一个简单的行为,被嬴政拆解为许多的细小的部分,每个部分都是长年累月的现实经历和意识提炼的结果。
每一个行为习惯——砍价、货比三家、使用货币、购置商品这些行为之中都潜藏着细微到难以想象的习惯。
而每一个习惯,则又是数不尽的亲身经历和环境诱导的结果。
嬴政将自己所见、赵高所见、农会的报告、代入到《天下因果》所记述的理论当中去,并且以“控制变量”的手法,以及鞠子洲所教授的理论进行分析。
越是分析,越是产生更多的疑惑。
因为理论分析得到的结果告诉他:环境的趋同,最终会致使相同环境中的人的思维观念和行为习惯趋于一致,在大致相同的区域之中摆动,即便性格大相径庭,但其实本质上,大家的思维模式都是一样的。
这种一样,是近乎必然的!
嬴政拿过了赵高对于恤孤院的孩子们的观察记录,慢慢翻看。
越是看,越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对的。
——恤孤院的孩子们虽然出身贫苦,但他们被嬴政抚养起来,待遇是按照成蟜的待遇来定的。
而教授的东西则是鞠子洲教授过嬴政的那些东西。
嬴政开始时候为了照顾这群小孩子,于是对于那些理论作了简化。
可,即便是简化,这些孩子也完全没办法搞懂这一切。
他们甚至没办法入门。
而思维和行为表现上,那些孩子,越来越与嬴政蓄养在宫中,当做对比的秦喜、秦乐、争流,甚至成蟜等人表现一致。
虽然细节上,很多不同,但大致,已经可以见到他们重合的一时。
嬴政仔仔细细地比对过这些,才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记录封存起来,使人储藏宫室之中。
这些东西,还是比较重要。
嬴政思考许久,冷着脸将这份研读已久的《天下因果》点燃。
这份东西,他不知道鞠子洲看过没有。
如果鞠子洲看过,他希望鞠子洲不以为意;如果鞠子洲没看过,他却又有些希望鞠子洲会因为这卷东西,感到吃惊。
“徐青城啊徐青城,真是死了都要搞点事情!”嬴政摇了摇头。
幸而徐青城已经死了,不然的话,他可能忍不住想要再杀他一次。
“夏无且。”嬴政轻声呼唤。
坐在外室等候的夏无且立刻回应:“唯。”
“你带些太医,随朕去往恤孤院,朕要去看一看那些孩子,看看他们……他们在外面跑了一天了,也应该累了,看看他们有没有谁人发热、昏蒙的。”
“唯。”夏无且没有二话。
即便是他有意见,又能怎么样呢?
嬴政的想法,是任何人都没办法左右的。
“环境所塑成的性格,按照师兄的理论来说,如果不遭逢巨大的变故,彻底颠覆其旧有的观念的话,是非常难以改变的。”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是我给予他们再多的好处,这天下的氓隶庶人……也没法儿成为我所想要的人。”嬴政以自己之前以兵士、农会群生为实验对象而得出的结论对自己宣判。
这样的结果出现,意味着一件事情——鞠子洲曾经所对他讲述过的那个“永生”,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些人,根本就没法儿成为贯彻“斗争”二字的人。
要想使他们改变,除非是使之陷入长久的困苦绝望之中,用刀兵洗过,用火焰雕琢。
逮其十中去五,二里活一,眼见了失掉最后的希望,活不下去了,这时候才有一人、或者一个什么组织的,站出来带了他们去抗争,并且可以抗争胜利。
这时候,这些剩下来的人,才能够成为具有颠覆往昔的自己,而牢记住“斗争”二字,牢记住为自己而抗争的义理。
如此,他嬴政,才能够得到他所想要的“永生”。
否则的话,即便是言行思想传续了下去,也只是留下“形”,留下可以任人随意扭曲解释的话语,而非是真正活了下去。
——真正的,永生的道路,被否定掉了!
嬴政神情阴鸷,眼底漠然。
恤孤院中,安打量着嬴政,他总觉得,嬴政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看路旁野草。
安心下“咯噔”一声。
以前嬴政也有过这样类似的眼神。
那些时候,通常是嬴政心中情绪无法把控,因而强行压抑。
而这种情绪,多半不是什么正面的情绪。
安于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嬴政摆了摆手。
他并不在意虚礼。
“孩子们还没睡吧?”嬴政温声问道。
“已经……应当是还有些没睡的。”安恭敬地回答。
嬴政颔首:“引路吧,带朕去看一看这些孩子们。”
“唯。”安领了命,在前面为嬴政带路。
他们走到了孩子们休息的地方。
这些孩子,是两人一间房间的,房里熄了灯火,里面烧着炭,但隐蔽一些的地方,四面窗户开些,通风透气,以免炭气灼烧,伤了屋中的人。
即便是有些通风透气,屋里面也还是十分暖和的。
暖和了,就很舒服,这时候,顽劣且精力充沛的小孩子往往不喜欢睡觉,而是热衷于玩闹。
这些小儿,与宫中的争流、秦喜、秦乐、成蟜等人没有分别。
他们都喜欢玩闹。
所以大晚上不睡觉都常规操作。
而当安与嬴政走了进来的时候,每每靠近一处,脚下踩了雪“嘎吱”“嘎吱”响起,屋子里小孩子玩闹的声音往往戛然而止。
再从外面向屋子里看去,便智能看到躺的好好的孩子们了。
嬴政他们看了几间,少有见到“清醒”着的孩子。
于是走了几间,嬴政似乎开始不耐烦了。
他轻声地推开门,小心地走进去。
小孩子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然而人还是躺在那里,静静“熟睡”。
嬴政听到这样的动静,索性放开了,点了灯,借着火光,打量屋中的一切。
华贵的衣服随意的扔在一边。
地上几枚铜钱七零八落地散落着。
嬴政捡起一枚。
地上隐隐看得见一个圆形的干净一些的区域。
而铜钱上,也有些灰尘。
看样子,这铜钱落地许久都不见有人捡起了。
“他们平日里的钱都用来做什么?”嬴政问道。
门外的安摇了摇头:“什么也不做,恤孤院里会免费地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他们没有缺少什么,拿了钱,也没什么用处。”
“所以钱,对于他们而言,没有存在的价值,对吗?”
“是这样。”安犹豫好一会儿。
他似乎,有些不明白嬴政的话语。
嬴政微微颔首。
这一点,倒是与他所料不差。
“他们也并不在意什么美食、锦衣。”嬴政说道:“也并不在意有没有钱。”
对于什么都不缺少的人而言,对于一切的需求都被满足了的人而言,对于基本上没有通过钱满足自己的需求,没有享受过钱带来的便利的人而言。
钱这种东西,很没有存在的必要!
反而是,他们觉得,花钱买东西,很麻烦,用钱不如直接获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方便。
他们的观念,已经塑成了。
很是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