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啊。”小池笑起来:“这位也是矩的好友吗?”
净挠头。
只能尴尬地朝小池点头,干笑:“嫂嫂好。”
“坐下吧。”小池转身从屋里取了两只矮凳来,招呼净和龙坐下。
陈矩还在洗碗。
他洗碗很慢,因为碗上有油。
他们今天吃了面条,家里的铁锅烧了羊肉。
羊肉鲜美,就是油水太足,略显腻。
而且油水太足,洗碗的工作就变得很麻烦。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洗碗,一句话没有招呼净。
净坐了下来,觉得世事犹如梦幻。
他真的没法儿想象,在战场上那个两手举了钢剑,生生将敌人臂膀斩下、浑身浴血,一人追着五六人砍杀的猛人会蹲在家门口的小水槽旁边小心翼翼地洗碗。
“吃些东西吧。”小池从家里拿了些零嘴出来,招呼净和龙吃。
肉干、水果、柿饼这些。
不过,竟然还有新鲜果品吃吗?
净犹豫了一下,拿了柿饼,轻轻咬一口。
很甜。
“你家的果品还没有吃完呐!”龙有些惊奇:“我家的一发下来就被家中小儿吃了!”
“我们家没有小儿嘛!”小池眯着眼睛:“矩说要给我吃一半,另一半留给衡呢。”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陈矩终于洗完了碗。
“回来有十几天了。”净身体微微前倾。
“不必拘束了。”陈矩看着净:“现在不是战场上,我也不是你的上官。”
“唯。”净点头。
“你怎么又上了战场了?”陈矩沉默良久,问道:“你说过的,你想回家好好过日子。”
“但我没法儿好好在家过日子。”净苦笑。
陈矩不言不语。
净熟知陈矩的性情,因而知道,他在等自己解释。
“我未曾回到家中时候,便被人劫杀。”
“五千七百钱,如今看来,不多也不少,却正不是我当时那等低爵的贱人所应该拥有的。”
“我因此杀了个贵人,后来被贵人身后的贵人们追索。”
“与我一同还乡的同伴……”净想起他们,又是一阵苦笑:“若是他们什么也不说的话,我倒应当也能在家乡好生过日子,毕竟,五千七百钱,真的不少了!”
“他们把你给卖了。”陈矩面无表情:“卖了多少钱?”
“五百钱。”净脸上不知喜悲。
“那你的命……还真的有些贱。”陈矩说道。
五百钱,要买走的,不只是净的性命,还有他……全家。
净桀骜笑起来:“所以我等了许久,忍了许久。”
“我忍着的,我俯身趴在泥涂之中,以秸秆呼嘘,任他们在我家中,在旁地里找寻。”
“他们找我不见,便不敢对我家人出手。”
“我在那里,等了六个时辰,天黑下来之后,他们归程之中,我爬了起来,在他们离开的道路上……”
杀气四溢。
后面的一切,是不消说的结果。
这种胜负场上的事情,净见的多了。
而陈矩,比他所见,更多!
“秦王政说,我会被劫杀,是因为我太弱了,我太贱了。”净有些迷惘:“可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我能杀死他们,我应该是强的!”
“你若真的强,那为什么要还躲起来?”陈矩拿起了一块柿饼,一面认认真真嚼食,一面冷静地问。
净摇了摇头:“他们太多了,一个人在强大,再是拥有厮杀的经验,知道该如何杀人,我也没法儿正面将他们杀死。”
“所以你还是弱的,不是吗?”陈矩脸上一片呆滞。
他像个没有表情的人。
小池坐在他们边上,有些想要说句话,但又怕掺合了他们的话题,搅了他们的兴致,于是只得作罢。
“可我已经很强了!”净恨声说道。
他很确定,他已经足够强大了。
他在战场上,杀死了许多人了。
也在归乡的途中,杀死了一位实力比起自己,只强不弱的贵人。
在家乡时候,更是逐个击破,杀死了那么多人。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弱者。
弱者,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你很弱的。”陈矩没有看净,而是说道:“我在咸阳,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弱者。”
“连我,也是和你一般的弱者。”陈矩平平静静地开口。
净呼吸一滞:“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陈矩,是他所见过的,个人武力最强的人了!
即便是在农会的精兵之中,即便是比起王都尉,即便是在战场上拼杀过。
净依然觉得,陈矩是无人可当的猛士。
“我很弱的。”陈矩沉默良久:“有个人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足够强,那么我可以踏碎我面前的一切敌人。”
“但我做不到。”陈矩这样认真,这样严肃,这样悲哀。
“你怎么……”
“我想成婚。”陈矩看着净,他目光平静:“我想跟小池成婚,想了很久。”
想,但做不到。
因为小池的父亲,要求他必须有一定的资本。
这资本,可以是土地,可以是财务、可以是爵位。
但陈矩……什么都没有!
他的名下,有一百亩私田。
他的手中,有一两千钱。
他的爵位,只有簪袅。
这距离小池父亲的要求,差了很多。
所以那位父亲,不允自己的宝贝女儿与这样一个连地也不种的家伙成婚。
陈矩很清楚,他是为了小池好。
陈矩还想,给自己的弟弟陈衡,安排一个好一些的职位。
但他也做不到。
母亲改嫁了,他希望给母亲的家里添一级爵位。
他还是做不到。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是个弱者。
尽管他可以在战场上,提着铁剑,身穿铁甲,一个人追着五六个人砍杀。
他能够浴血如鬼神凶猛。
但离开了那个环境,他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他是个弱者!
只有在军队里的时候,他才是强者。
只有在战场上,他才能够获得变强的可能性。
只有依托于一个强大的……集体,他才能够展露出自己的强大。
他需要那份强大。
“净。”陈矩看着净:“你很弱,我也很弱,离开军队,你弱得连五千七百钱都保护不了!”
“真想过安生的日子,你得变强。”陈矩如此说着。
净心神恍惚:“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一位亭长,手中持拿万钱,都是应当的,都是可以的。”
“你的强大,足以让你保护你的一万钱。”
“如果你是一位县丞,你手中提了十斤黄金,都不会有人对你手中的黄金有任何窥视之心。”
“因为你强,你强大到,足够保护你的钱!”
陈矩眼底,有炽热的火焰。
“你如真的想要安生的日子,你就该去拿到足够让你过安生日子的强大。”
“我要……”净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去做吏……”
“我觉得,应当不单单是去做吏。”龙听了很久,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而是应当,应当在……”
他口齿拙讷,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于是说道:“我农会众人,即便没有官职,也可手持万钱,在闹市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