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见他不是太懂,于是继续补充:“就像之前,朝臣们所要求的,他们要求朕开放‘土地私有’,这个诉求,是朕亲手为他们打造的。”
“但打造出来了,让他们接受了,那时候,他们这样要求,朕其实并没有拒绝的能力。”
“不管朕想不想这样做,都必须去这样做。”
“因为那个时候,那些人才是朕的根基。”
“朕掌控秦国的力量,其实来源于他们。”
“而现在……”
赵高这下懂了。
现在事情开始改变了。
有新的群体介入了。
这个群体是通过刀兵的考验的,他们拥有力量,但与秦王政的旧的根基,他们之间是没有必然的矛盾冲突的。
“那么陛下……”赵高第一次大着胆子开口询问:“您觉得,他们真的能够取代您的旧根基吗?”
嬴政并不去看赵高,也并不去回答他,只是轻笑。
这样的骄傲态度,致使赵高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恐惧,是他所从未体验过的。
这不是来自于对于死亡或者威权的惧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惧。
“矛盾开始激化了。”嬴政轻轻的吟唱,咏叹:“斗争将从平和的,走向激烈的。”
但双方的力量还是并不均衡。
大的方向上看,贵族们是统一的,而氓隶们是分散的。
因为通讯、文化、语言、交通、物资等的隔阂,氓隶们没有自发地凝聚起来的可能性。
但,战争会给他们机会。
“他们每天都这样吃的吗?”一名兵士在农会的食堂里打了粥菜,与熟识的袍泽蹲在一起,看着远处对他们指指点点的农会众人,很是惊奇。
他身边,净目光逡巡,在农会众人当中寻找着什么。
不久,有人脸上带着惊讶,蹑手蹑脚来到净的身后。
净身边的袍泽们刚想提醒净,便见净倏然起身,脸上带了从未见过的轻松笑意:“是陈矩!”
“是不是?”净没有回头。
净身后,那蹑手蹑脚想要“偷袭”他一下的丈夫否定:“怎么可能是陈矩呢?”
“龙!”净挑了眉,回过身来:“怎么是你?”
“见了是我,你不高兴?”龙给了净一拳。
于是下属们惊奇地看着在军营中从未露过笑脸的净挂着笑,反手给了龙一拳:“见到你还活着,我当然不高兴!”
“你要见见陈矩吗?”龙眉飞色舞:“他已经不能来食堂吃饭了。”
净脸色一变:“他如何了?”
“猜猜看?”龙不怀好意地笑。
“不管怎么样,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净迅速冷静下来:“他到底怎么了?”
龙目光在净身后的众人身上一扫,脸色微变:“兵士?你带了一群兵士私来农会?”
他肌肉下意识紧绷,腰身微微佝偻起来。
像只见到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
“是王上特许的。”净立刻解释:“王上说,我们这些人,其中二千人要外放到地方里去担任亭长、县丞之类的官职,辅佐诸地方,建制农会。”
“所以要先来……见一见?”龙有些怀疑:“你说真的?”
“是真的!”净立刻回答:“你可以向农会的……”
“司丞。”龙说道:“一般负责接受王上命令的官职,是司丞。”
龙说着,朝身后高呼:“二三子,来看住这些人,我去询司丞问些事情。”
原本正在吃饭的人里,迅速地聚拢出十一人丈夫。
他们端着碗,拿着筷,嘴里咀嚼着食物,走了上来,围住净等一行人。
“早就感觉这些人不对劲了。”
“看着像是杀过人的。”
“有点危险,先前还以为是还在服兵役的那些弟兄回来探视家人的。”
他们说着话,吃着饭,将净等一行人围住。
阵型看着松散,但两两相隔距离都差不多;动作虽然散漫,可是净知道,这些人随时可以舍了手中的碗筷,扑将上来,将自己等人拿住。
他们很危险。
“你们……还在训练?”净疑惑问道。
“瞧你这话说的。”一人正在吃饭的丈夫笑着:“平日里不训练,难道要等上战场时候再训练吗?那不是等死?”
“你们农会的人,平日都吃这样好吗?”净身旁的一个兵士问道:“这样的吃食,怕是家中有二百亩地也吃不起吧?”
一人农会的丈夫吸了一口肥肉,反问:“你以前家中吃些什么?”
“我家中吃些荠水粥,藿菜羹。”
都是近乎野菜的东西。
“那跟我家以前好像差不多嘛!”这名丈夫笑着:“农会建立起来以后,使专人耕作,集中钱货、购置了耕牛、好犁、堆了肥料,垄亩种地,不消两年,你家平日里也可这样吃食。”
“当真可以吗?”那兵士问道:“我家只有一百亩地。”
“王上说,养活一家老小,根本不消一百亩地的产出,即便是完税之后,一百亩地的所得,也还会有些剩余!”
“这怎么可能?”
这时候,龙问了消息归来,对着净,略感歉意地笑了笑:“是我防备太过了,我的错,晚间,若是你们营中无有禁令的话,我请你们喝酒,算是道歉,喝完酒,我们带你们去女闾之中快活快活。”
听到他这样说话,围住净等人的丈夫们立刻开始不满了:“什么啊?我们废了这么半天的功夫,你就不能表示表示吗?”
“你们也一起来喝酒?”
“酒可以不喝,我直接去女闾就可以了。”一人丈夫笑眯眯说道。
随后是另外几名丈夫纷纷表态:“我也一样!”
“还有我!”
“算我一个。”
龙十分无语。
“走吧,我先带你去见见陈矩。”龙说道。
“那我们就来招待这些弟兄吧。”一人丈夫说道:“顺便也算是绑住龙你这家伙……毕竟你是有逃跑不付账的经历的!”
龙更加无语:“我那哪是不付账,我是被人叫走了!”
“那你也是没付账!”
净跟着龙,一起来到陈矩的家里。
陈矩此时正在洗碗。
他身旁,一名娇俏可人的少女则在缝制衣物。
“他这是……”净惊奇看着那个蹲在水槽旁边洗碗的丈夫:“这人真的是陈矩?”
陈矩抬了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洗碗。
仿佛在他眼中,自己出生入死带过的兄弟,还不如手里的碗来得珍贵。
净有些受打击。
“陈矩?”他试探性叫了一声。
陈矩没有抬头。
倒是陈矩身后一点那个坐在矮凳上正在缝衣的少女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