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农会的待遇标准算,十个五口之家,仅仅需要二百七十亩地。
这还,只是配备了粪肥之后,一年一熟时候的数据。
算上盐、脂、酱、菜、肉、布、农具、等各种生活所需,让他们过上他们自己想象中的美好生活,也不过是付出三百七十多亩地的收成而已。
他们要求真低。
可即便是这样低的要求。
他们有多少人真切地过上了呢?
秦国税务是重的,但这重税……
嬴政思考着。
他发觉自己以前的思考似乎有所偏差。
偏向于……极端化?
愚、贫、疲、辱、弱……
似乎对,又似乎……不太对!
自己以前,似乎是有着,将一切的原因归结于一处、归结于商君所订立的法律的倾向。
但……为什么呢?
嬴政想不明白。
以数据进行分析,他有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触。
若有若无,但又十分清晰。
嬴政高高倨坐。
“如无旁事,众卿……”嬴政起身了:“去行事吧,你等想必也,等了许久了吧?”
“王上圣明。”山呼。
嬴政离开了这大朝会。
今次的大朝会,是一盏风。
而从今日的大朝会里得到了开垦权的这些人,会携带着风,去卷起更强大的风。
最终,风暴会席卷整个秦国。
他们会将风暴卷起,搅碎过往的乌云。
而单单如此,并不是嬴政所想要的。
风够了,还差一点火。
这一点火,此时在他手中。
而火焰所需要的柴薪,则是那些辛苦劳作,却得不到自己所想要的,吃饱穿暖的生活的人。
那些贱人、那些氓隶、那些奴仆、那些渴求一餐饱饭、那些渴求一顿肉食的人。
嬴政没换朝服,组织了大队人马,携带钱财骑了马,赶赴咸阳城外。
咸阳城外,那群出征大胜、归来的秦兵,如今正在等候。
他们在等候应当属于他们的薪资,在等待应当属于他们的爵位、在等待,应当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
而这未来,将由嬴政,一手发放。
嬴政骑在马上,脚踩着马镫,感觉有些难受。
马鞍并不舒服、身上的朝服太过冗赘。
他皱着眉,催动了马匹,带着大队人马,来到城外。
先前预留的御园当中,五千人马驻扎于此。
他们静默着,有些在睡觉、有些在吃东西、还有些无聊了,于是互相打架玩。
嬴政到来时候,王翦正在嚼食农会的人卖来的豚肉肉干。
他身边,亲从正焦急:“我与妻已经数月未见了,真想快点回家去啊!”
王翦嗤笑:“这句话你从回来就一直在说,不烦吗?你那妻很美吗?”
前面的《邯郸调查,更名为《邯郸稽考》
关于土地问题的理论支持,是来自于万国鼎《中国田制史》
因为占有生产资料,所以可以分配生产资料,进而,以生产资料的使用权,去换取他人的劳动成果。
亲卫支支吾吾。
他们说着话,营帐之外传来一阵骚动。
好一会儿,屋外正在干架的几名侍卫进来汇报:“老大,王上来了!”
王翦一愣:“这么快的吗?”
太快了!
今天,照理说,嬴政应该在举办典仪,庆祝成年加冠的。
还有就是王后的确定,也是一件大事。
依照经验,王翦觉得,嬴政应该到十月中旬才会有时间来军营这里的。
但他今天就来了?
王后不庆祝了吗?
字不取了吗?
大臣们没有拉着他非要举办典仪吗?
王翦疑惑着出了营帐。
嬴政带来的人,已经开始搭建高台,并且将独轮车推来的那些钱财码放起来了。
兵士们看着那些钱,即是渴望,又是兴奋。
虽然说出征去打胡人和匈奴对于如今装备精良的秦军而言,危险性并不大。
但说实话,进了军营,他们依然是在卖命。
卖命,当然是想要钱、想要土地、想要爵位、想要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想让孩子吃得上肉,老人吃得饱饭。
而这一切……
他们看向骑在龙马上的那位熠然若神人的少年。
秦王政!
尽管兵士们并不认得嬴政,但嬴政来时的通传声已经向众人揭示了他的身份。
他就是秦王政。
是土地的主宰,是薪资的发放者,是功勋的给予者。
是美好未来的象征。
他是来,发钱的!
将士们自发地停下了自己手头所在进行的一切。
拉矢的匆匆提上衣服、吃东西的立刻咽下、打架的停下了动作、睡觉的一骨碌爬起来。
他们以热切的目光注视嬴政,注视那堆放起来的钱财。
赵高带着人搭建高台。
这一次,听从嬴政的命令,他们没有搭建太高。
将士们自发的围起来。
而王翦的加入,使他们由无纪律的簇拥着,变为了有纪律的排成队列。
他们注视着嬴政。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嬴政缓步走上了高台,俯瞰这些人。
他们赤手空拳。
当然,他们也可以手握刀兵。
嬴政笑起来了。
他将头上的朝冠摘了下来,以年轻的眉眼直面这些同样年轻的兵士。
“你们回来了,自寡人召集你们,到今日你们回来,你们自己算过吗?”
“你们此役,聚集了多久?”
兵士们没有人开口。
一面是不敢,另一面是震惊。
原来……原来……秦王政……也是与我们一样的人啊……
传说中的牛角、龙须、虎牙、晶莹剔透的肚肠,嬴政全部都没有!
于是他们知悉了,嬴政原来也是如他们一般的,人。
嗡嗡的声音起来了。
嬴政笑了笑:“六个月,按照以往所说过的,每月三百钱的薪资。六个月,你等应该拿到多少钱?”
低低切切的“嗡嗡”的讨论还在继续。
秦吏们举着喇叭,将嬴政的话语送到每一个秦兵耳中。
于是他们开始计算了。
因为没有文化知识,他们所以只得一点一点加起来算。
嬴政站在台上,等待着他们自己计算出来。
这是个很好计算的数字。
兵士们只用了片刻,便算出了他们应得一千八百钱薪资的结果。
嬴政颔首:“你们算得很对,寡人也将你们应得的薪资带来了。”
“可是薪资只是最基本的。”嬴政继续说道:“即便你们什么都不做,没有去打仗,即便是听从寡人的诏令,聚集起来了,寡人也应当发给你们一千八百钱。”
“这些钱,不是你们打了胜仗的奖励,更不是你们全员论盈的奖励。”
“而是你们应得的……报!酬!”嬴政说到报酬二字,一字一顿。
于是众人又开始疑惑了。
嬴政不再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们听到了这话语,一面疑惑,一面有些人结合上一次分发薪资的经遇,有了一些明悟。
净是很少见的,第二次经历嬴政发钱的老兵了。
上一次发钱,他只是个寻常的兵士。
五千七百钱的巨款,使他在归家途中遭遇了一些危险,又使他在家中遇到了一些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