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够。”嬴政语气平淡,没有惊喜,没有不喜:“若是有十倍之兵,寡人今日就可以叫你出征韩魏,一雪前耻。”
王翦挠头:“照理说,这五千人战兵,再征发三万人猛士,便可以将韩国、魏国灭国啊。”
“灭国之后呢?”嬴政问道:“一日之中,蘧灭其国,而其国中,各地贵族势力不行绞杀,便不能尽取其利,那么灭国有什么意思?”
反而会摊开一张大饼,将自己原本就不怎么充足的人手分开,容易被人逐个击破。
而且,国中的问题,可还一点都没有解决呐!
还是要忍耐,还是要等待。
“去领赏吧。”嬴政挥了挥手:“咸阳周边,供养五千人之士卒还是太过吃力,今夜之后,选出三千人,明年初,寡人要将他们……分开。”
“分开?”王翦一脸疑惑:“殿下啊,兵士分开的话,就只是平常的壮丈夫而已,唯有聚在一起,他们才是战无不胜的精兵!”
“可是,精兵要吃饭。”嬴政摆了摆手:“如今咸阳城周边,聚拢了数千人之徭役,各勋贵家中,蓄养大量的奴隶……咸阳城,吃不消了!”
王翦心念电转,憨笑着挠头:“是这样吗?”
“去吧,回家去看一看,你儿许久未曾见你,去看一看,他是否还认得你。”
提到儿子,王翦顿时愁眉苦脸:“唉。”
十月,嬴政十五岁,加冠。
在这一日里,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因为熊毓到了。
熊毓,是华阳太后母家的侄女,也是楚国的一位公主。
虽然,按照从华阳太后这里数的辈分,熊毓似乎应该算是嬴政的姑姑。
不过这个年月,大家都是喜欢亲上加亲的,所谓辈分,都是无所谓的。
并且,他们年纪是差不多的。
嬴政十五,熊毓也不过十四。
虽是十几岁的女孩儿,然而美人倾国之姿已能预期。
熊毓,以后便是,秦国王后了。
这个位置,是华阳太后付出了巨大的利益换来的。
十五岁的加冠礼,嬴政牵着熊毓纤细的小手,站在宗正面前,微微低头,承载那束发的发冠。
“按制,加冠之日,应由长辈,来为陛下取一个字的。”宗正为嬴政加冠之后,喜笑颜开。
嬴政眼神淡漠。
他环视参加这典仪的众人。
这里面,宗亲、朝臣、列侯。
没有一个不是身份高贵的。
这样的典仪,鞠子洲一个白身,显然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嬴政昂首:“既已加冠,便省去那些个繁文缛节吧,秦国不靠那东西富强的。”
“至于取字?”
嬴政轻笑,言辞之中挥洒自信:“政不出二名。”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兴奋了。
秦王政的命令,是与隗状这个老鬼头所说的“整顿吏治,清理枝节”绑定在一起了的。
整顿吏治也好,清理枝节也好,大家都看得出来秦王政所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基层的控制权!
而他所能给大家的是什么呢?
是土地私有,是超低税率,是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巨大利益!
作为朝臣,能够站在这朝堂之中参与大朝会,本身就代表了一件事情——大家都是既得利益者。
既然是既得利益者,那么首要的任务,当然是维持住自己“既得利益者”的身份。
其次,才是向外扩张、攫取更多的权力与利益。
而这一切的根基,就是对于“土地”这种生产资料的占有。
因为占有生产资料,所以可以分配生产资料,进而,以生产资料的使用权,去换取他人的劳动成功。
也就是,出租土地,土地上面的收获,土地的所有者与租地的劳动者对半分。
一切的所谓租房、租器具、借钱等的以资料攫取他人的劳动价值的手段,都是由这最基本的形式发展出来。
这年月的贵族们不清楚这样的理论,但他们知道这样的现实。
他们想要土地。
而秦国的土地,归于秦王。
在“秦王”不主动下放这一所有权的时候,在秦国的这个“游戏场”里面,大家玩的,就只能是秦王所制定的规矩。
而秦王,可以随时改变规矩。
谁也玩不过他,谁也不能玩得过他。
所以大家其实是没有办法倒逼秦王把土地的所有权释放出来的。
而现在,秦王放出了这种权利。
那么贵族们当然是要尽可能的吞吃这一切。
至于基层的控制权?
那是什么东西?
能有土地香吗?
至于政策绑定。
呵,你想要,大家帮你夺取就是了。
了不起杀灭掉一部分底下的小贵族而已。
尽管这些小贵族、小吏之类的,可能向他们输送过或者正在向他们输送利益。
但,谁会为了保住一颗柿子而放弃一头牛呢?
至于说,所谓的裙带关系……
维持裙带关系的目的是夺取更多的利益。
现在利益摆在面前了,裙带关系所带来的那一点利益,还重要吗?
众人齐呼声中,嬴政神情淡漠。
这是计划的一环,是必由之路,是应当做的事情。
放出去一部分利益,然后建立起自己所要求的关系。
进而,以此关系,锻炼新的,获得利益的人群。
最后,在剧烈的扩张中,将旧有的那些利益获得者磨损,使之虚弱。
最后的最后,是以新的利益获得者,取代旧的利益获得者,从而推动转变。
这是一个简单且复杂的过程。
而这样的道路,嬴政知道,一旦踏上,便再没有回头的路。
新的利益获得者人数众多。
即便他们只是最贱的贱人、是奴隶、是草芥。
是从未吃过饱饭、从未穿过好衣、是劳碌一生,所得财富不能当贵人一餐所花耗的底层。
但,只要一朝,他们吃饱了,穿好了。
他们就不会再愿意忍饥挨饿。
秦国也好,别的什么国家也好。
依照鞠子洲在《邯郸稽考》当中所记述的,依照他在秦国的巴郡游历数年所记录的,依照那些完全由真实的眼睛所看到的,嬴政是知道的。
当今世界,人口其实很少。
人少,而地多。
秦国巴郡,一丈夫的劳动力,可以耕种五十八亩地。
而配上铁犁牛耕之后的,咸阳城周遭,农会的记录之中,一丈夫,最高可以耕耘八十四亩地。
众人协力的情况下,十人丈夫轮作,人牛相换,轮替耕种,十人可以耕种九百四十亩地。
而养活十人丈夫与他们的家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