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背负双手,傲然接受了这一记深揖大礼:“哦?是什么要事,竟然能让伯父你饭都不想吃都要上奏?”
“陛下可记得您将鞠子洲鞠先生派遣到铜铁炉中的事情?”秦熹问道。
“朕记得的。”嬴政点了点头:“怎么,我师兄他在铜铁炉中受了伤了吗?”
“并非如此。”秦熹没有抬头,弓着腰身说道:“鞠先生何等尊贵人物,如何会在铜铁炉那般境地里受伤。”
“那是何等要事?”嬴政问道。
“鞠先生……”秦熹深吸一口气:“鞠先生使铜铁炉停工五日了!”
“停工便停工嘛!”嬴政语气轻松。
铜铁炉的收益,他已经许诺出去了,至少在最近两年,精兵练成之前,这些收益,一定要归于宗室里的这些人所有。
所以停工不停工的,对于嬴政而言没有任何问题。
“陛下,铜铁炉中如今承负了国中大半的兵器造料与几乎全部的甲胄制造!”
“所以呢?”嬴政脸上是探寻之色。
“所以铜铁炉万万不能停工的啊!”秦熹语重心长,大义凛然:“更何况,鞠先生他竟然是想要停工十日,此后使工人每日只做活三个半时辰!”
“三个半时辰?”嬴政有些诧异了:“以前是多久?”
“以前……以前……”秦熹说不出话来。
嬴政笑了笑:“伯父不必担忧,我师兄乃是铜铁炉的创制者,此中事情,他比你我都要纯熟,了解都要更加深入,他做事,长久来看,不会影响你的收益的!”
长久?
秦熹气得想笑。
铜铁炉很重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因为知道这件事情,所以秦熹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夺取铜铁炉的实际掌控权。
因为那是取死之道。
他们所想要的,就只有铜铁炉的收益而已。
那些铁料打造出来,制成铁器、钢剑,向外国销售出去,动辄上百倍上千倍的利润,令人眼馋。
秦熹自己也知道,以嬴政的手腕,其实他们能够拿到铜铁炉收益的时间也不会很多。
长久一些,十年八年。
短一些,甚至只有三五年。
但即便如此,每一天,铜铁炉所能够产生的收益,也还是一笔巨款!
这几年的收益,也足以叫他们对吕不韦动手,也足以叫他们为之冒险。
“伯父可知道……”嬴政随意地问:“寡人想要做什么吗?”
“陛下少而登位,应当是想要有一番作为。”
“朕现在想要破灭六国。”嬴政轻声细语,仿佛见了心仪的少女,思绪悠悠,语气幽幽:“所以朕知道,朕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支持,更多的钱财!”
秦熹腰身弯得更低。
“所以伯父,你得要支持朕啊!”嬴政笑笑:“铜铁炉的收益,你拿上五年,便也就可以了吧?”
五年!
这个时限,远在秦熹的心理底线之上。
“这……既然王上给,那么老臣便取!”秦熹强忍了激动。
“五年的收益,应该说是不少了。”嬴政问道:“五年之后,伯父又要靠什么呢?”
秦熹屏住呼吸。
“铜铁炉虽然炼铁冶钢,但归根到底,一切的活计,都要人去做,我师兄也说,越是熟练的工人,就越是宝贵。”
“这些熟练的工人,以后越是熟练,他们所能够享有的待遇就越好。”嬴政转身,背对秦熹:“他们会很快有钱的,人从贫到富,钱不可能不花出去的,他们的钱花在哪里……”
“老臣多谢陛下提点。”秦熹胸中喜悦激荡。
“另外就是,炼铁,是需要矿石的!”嬴政笑了笑:“伯父明白么?”
“臣明白了。”秦熹深深一礼,目送嬴政离开。
嬴政离去之后,秦熹直起腰来,惊觉自己已经浑身冷汗。
——在嬴政面前,他升不起半分的不敬了。
“异人已经那么强势了,没想到他的儿子,比他还要强势。”秦熹有些虚脱。
嬴政带着赵高,赵高身后,几名农会的丈夫憨笑着搬着秦熹送来的竹简。
“赵高,你觉得,宗室的这些人,是有自知之明呢?还是没有自知之明呢?”
“想来是有的。”赵高轻声回答。
“那么他们跟朕的关系……”嬴政转过头来,像个孩子一样稚气问道:“你觉得,像是‘生产关系’吗?”
“奴婢不敢妄言。”赵高立刻回答。
赵高身后,农会的丈夫们很不明白,这位贵人为何忽然浑身颤抖。
他们互相之间挤眉弄眼,笑呵呵的,感受不到半分紧张。
“不要紧张。”嬴政看了一眼赵高身后那些有说有笑的丈夫,稚气问道:“大兄,啥时候开饭呀?我都快饿死了。”
“嘿!”女人清脆的笑声在很近的距离响起。
赵高惊骇看着一个妇人将一只小小的孩子架在嬴政脖子上:“许久不见了呢!”
妇人身形高挑,从身后折腰低头,面对嬴政:“你可比以前更美了哟!”
“怜。”嬴政扭动了一下脖子,伸手将骑在自己脖颈上的小娃娃揪下来,抱在怀里,看着这粉粉嫩嫩,嘴里吐着口水泡泡的小东西:“你儿子吗?”
“是呢。”怜笑嘻嘻的:“我的儿子,怎么样,美不美?”
嬴政摇了摇头,伸手戳破怀里这小东西的口水泡泡:“不如我美!”
“哪能跟你比啊!”怜奇怪看了一眼赵高,问道:“你怎么了?很冷吗?”
赵高下意识低头,片刻后又摇头:“不冷。”
“冷的话去老者居去吧,那儿全天都烧着柴的,很是暖和。”怜笑着打趣:“你这身体不太行啊,才十月就已经冷得浑身发抖了,看是身子虚弱吧!”
“他害羞,遇着好看的女人都这样。”嬴政随意说话:“这两年不见了,最近生活如何?”
“马马虎虎吧,最近挺忙的。”怜叹息:“最近王上招纳了许多人进入农会,我们又急急忙忙召集人手地把地犁了,又是砍伐更多的柴草、编制更多的草鞋、又要帮着穷苦一些的人家重新盖房子……总之到处都是事情做。”
“你不是妇人吗?妇人也要犁地了?”嬴政捏着小孩子滑溜溜的脸蛋。
“妇人比丈夫力弱者,当然不必做的,但你看我像是力弱者吗?”怜捋起袖子,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她的胳膊虽然并不白皙纤细,可是距离粗壮,也还是有些距离。
“我瞧你是没有什么力气的。”嬴政笑嘻嘻说道。
“你呀!”怜翻了个白眼:“你兄长呢?”
“他在铜铁炉的工地里做事。”嬴政回答。
“铜铁炉!”怜惊叫:“那是极折磨人的境地啊!”
“以前不是挺好的吗?”嬴政问道。
“以前是以前!”怜关切问道:“你兄长近来身体还好吧?”
“还好。”嬴政迟疑一下:“讲一讲铜铁炉的情况?”
“从哪儿讲啊,我知道的也不多……总之那里面的工人个个都像是鬼一样……”
“我兄长说,很快就不同了。”嬴政摊摊手,讲怀里的小孩子还给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