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转头奇怪看了一眼赵高:“你咋了?病了吗?”
赵高立刻站远了一些。
嬴政是知道王翦的一贯风格的,所以对于王翦的失仪不以为意,挥了挥手:“你就别行什么礼了,坐下吧,别难为自己了。”
“谢殿下。”王翦开开心心地坐下来了:“殿下,我们之前说好的钱……”
还真不客气!
赵高古怪看着王翦。
这一位,打仗的时候,不是听说挺聪慧的吗?
为何到了陛下面前就……
“钱不会少你的。”嬴政撇撇嘴:“但是先讲一讲你此战时候的一些感触吧,朕有些兵制方面的想法,想要先听一听你的意见。”
“也行吧……”王翦有些不高兴。
他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哼哧半天,没有说出什么东西。
嬴政叹气:“赵高,带人去库中取些金玉,然后使人去铜铁炉取一千具宝甲共一千柄钢剑。”
王翦听到这命令,眉开眼笑:“殿下想要听哪一部分的意见?”
“你觉得,农会的那些兵士,他们还有什么需要吗?”嬴政问道。
“他们的需要?”王翦想了想:“他们需要每人配上一具小弩,身被一身甲胄,主武器用钢刀,副手用长剑。”
嬴政多少有些无语,他指节在桌面重重叩下:“这些都是小事,除此之外呢?战事方面,计谋阵型之类的,没有什么需求吗?”
王翦咧嘴:“殿下,我越是用计谋,越是讲求阵型,就越是发现,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这些东西!”
“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花钱,买了肉食,买了粮食,一天五顿饭六顿饭,把兵士们养的膘肥体壮的,然后花大价钱给他们配上最好的武器、弓弩和甲胄。”
“然后让他们知道,他们家里人也都是合他们一样可以吃的饱饱的,晒着太阳,唱着歌安安生生过日子。”
“这些条件都满足了,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计谋和什么阵法,甚至连兵法都不怎么需要。”
“到那种地步,就是冲冲冲,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硬冲都能把那些孱弱的敌人冲垮!”
嬴政皱眉:“还有这种事情?”
“那当然啦!”王翦眉毛都跳起了舞:“殿下啊,你是不知道啊,把人养的身强体壮的,拿了好的剑和盾,去跟那些饭都吃不饱,训练都没训练过的农夫打,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计谋和阵型,正面硬捍,才是最有效的!”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也就是说,以前我们训练农会的兵士的那些手段,还是可以用的,对么?”
“当然能用!”王翦点点头:“可惜了,之前若是能够训练出五千如此的精兵的话……我们这一仗根本就不可能会输的!我们若是有五千如此精兵,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把魏无忌圈起来杀掉!”
“五千人即可反败为胜?”嬴政挑眉:“魏无忌不是将兵六十万人吗?”
“他们最多有七万人!”王翦大大咧咧说道:“我们去攻赵人的时候还号称三十万呢,其实一开始就只有三万人而已,人多了,后勤跟不上的!”
嬴政点点头:“即便是对方只有七万人,你也能保证,只消五千人精兵,便可将敌人冲垮吗?”
“当然!”王翦很有自信:“真正的打起仗来,其实人数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反而就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人太多也是一种劣势。”
“这要如何解?”嬴政将信将疑。
“殿下是不知兵事的,所以我便从头开始讲起吧。”王翦觉得跽坐有些难受,于是盘踞坐着,若个乡间老农,抠着脚皮,兴致勃勃说道:“其实兵家之事,说简单,是很简单的,就是以强打弱,以多打少。”
“但是有些时候,总体的人数来讲,我们可能比对手人少,不过这时候也没必要害怕。”
“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而且即便是人数少,也未必就是人少。”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在面前木桌上划了两道。
“殿下可知道,战阵是干什么用的吗?”
“做什么的?”嬴政配合着,看了一眼王翦用手指蘸过水的那个铜爵,忍住不满。
“所谓的战阵,其实就是把人圈起来,让他们按着一定的形状去排列。”
“阵里面,人与人之间,一般来讲,是站得越密集就越好。”王翦舔了舔舌头:“因为人密了,一步之内有两个人的战阵之中,交战时侯,对比起一步之内只有一个人的战阵,那么即便这一步之内有两个人的战阵里总的人数是少的,可是从每一个人来看,却是反过来的。”
“阵型越密,往往对方同时要面对的敌人就越多。”
“一个人同时能够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你一步之内只有一个人的战阵,即便个个都是精英,一戈啄出去,也会被对方一步之内有两个人的一方挡住。”
“而反过来,一步之内有两个人的战阵里若是刺剑呢?两人对一人,人少的那一方根本就没得打。”
“所以……”
“战阵,就是用一定的形状,去最大程度的让每个对手所需要面对的敌人最多!”王翦说道。
嬴政皱眉:“既然是如此好的东西,为何又会无用了?”
“因为战阵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王翦说道。
嬴政眼眸里闪过一些不悦。
王翦距离嬴政很近,但他就像是没看见嬴政的不满一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战阵这种东西,说到底是死的。”
“任何的战前安排,战阵演练,说到底,就是为了让士兵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而且战阵并非是越密越好的。”
“一步之内,按道理最多可以布三个人的,但是布三个人的话,他们每个人手臂伸展,动作做出,都是不适合发力的。”
“所以布置三个人,反而会影响每一个人的战力,甚至布三个人,稍微有一点差池,地面不平、奔速过快,他们自己就把自己人推倒,踩踏致死了。”
“即便战阵布下来,对方难道就是傻子吗,他们真的会跟兵书上写下来的那样跟你交战吗?”
“大部分的兵士其实即便有了战阵,也还是没法儿对自己应该做什么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王翦摇头:“在这种时候,战阵才是应当使用的。”
“因为兵士们是不清晰的,所以要将领告知他们这一切,告知他们他们应当怎么打。”
“通过不停的练习,让他们接受将领的意志,按照既定的战阵与对方交战。”
“但将领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女娲,战前做出的安排,也会受到各种限制而不那么适用于真实的战况。”
“其实真正最能够判断形势和自己应该做什么的,永远都只有身处交战之中的兵士而已。”
“他们若是能够自发的配合起来,能够清晰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那么即便将领是一条狗,他们都没有打不赢的道理!”王翦笑了笑:“现在农会的这些兵士,已经开始能够做到自发的配合起来,能够模糊的对自己应该做什么有一个认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