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嬴政很清楚,两者肯定是有不同之处的。
因为根基就不一样,阐述的最基础逻辑、人文发展的最大动力……这些东西在文字里表述看似是很接近的,但真正运用到实际之中,两者的差距知会越差越大,大到根本不像是存在于一个世界的东西。
“最基础的是斗争啊!”嬴政看着《德道经》。
赵高打开了王翦传回的信件,快速阅读了一遍,摇了摇头:“并没有,小王将军又大胜了!”
“呵呵。”嬴政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谁人:“胜了也好,失败之前,多胜几场,也不会让他一战便把所有的自信丢光了!”
“太子殿下高明。”赵高躬身一礼。
嬴政笑起来,目光钉在一句话上“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此时的书没有句读,断句全凭自己,嬴政慢慢地看着这几句话,脑海中纷繁地闪过一些影像。
那是对比。
美和丑互相依存,高和低一体两面,是与非不再关心……
这样的对比……
嬴政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鞠子洲的话。
这些是矛盾的。
所以他们正在斗争?
嬴政思考着。
又一把刀。
这刀的尖锐,是从钝开始的,还是从锐开始的?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了解了。
那些浑然一体的矛盾,是一种单凭自己想,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看得清楚其运行跟脚的。
可嬴政仍旧在慢慢思考着。
道家的思想,似乎有些简陋。
嬴政目光所及,看得到阴阳互生互变的过程,那是一种以两极理论囊括世界的理论,对立的双方达到极端处,可以互相转换,不同的事物中蕴藏着与自身截然相反的理。
相看两厌,相协而行,最终达到极端,互相转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切事物都是如此的优美雅致?
高下相倾,没有下,就无所谓高。
一切的事物的概念,从与之相反的概念中孕育出来,事物从相反的理论中走向成熟……
有点意思的!
看到了《德道经》,嬴政虽然对于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但他此时对于本门的义理,终于有了深刻的了解——那是天生就会自己向下钻的理论。
“以斗争为主要表现形式,不断地向下扩展,无限的扩容……”
“这样的义理!”嬴政扔下了手中的《德道经》。
对比他所学的本门的义理,《德道经》这样的大作,竟然也变得索然无味,简陋无比。
“不要吹嘘了!”嬴政看着赵高:“去,把秦喜、秦乐叫了来!”
“唯。”赵高领命,不一会儿便把秦喜秦乐两人带了过来。
秦喜已经四岁,而秦乐才只有三岁。
两个小孩子正在神憎鬼厌的时候,嬴政给他们找了一些宠物,让这些宠物陪他们玩。
“喵呜~”一只斑斓的小虎凶兮兮地冲着秦喜叫唤。
秦喜喜笑颜开,立刻冲了上去,抱着小老虎的脑袋,脸上满满的憨厚傻笑。
秦乐就慢一些了。
三岁了,虽然可以走动、跑几步,可很多时候要摔很多跤。
墨者安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盯着那只被一只肥猫咬着尾巴,又被秦喜抱着头蹂躏的小老虎,很有一些不安:“太子殿下,唤我来,是有事情要吩咐吗?”
嬴政摇了摇头:“叫你们来,不是要吩咐你,而是要看一看两个小孩子的情况。”
面对小孩子,鞠子洲几乎不可能说谎的!
嬴政笑起来:“这样小的小孩子,倒是蛮可憎的,只是不知道,师兄收下的那个野儿子,是不是也是如此的可憎。”
安有些惶恐不安。
他越发地看不透嬴政了。
这个时年只十来岁的孩子,无论智慧还是地位,都是高人一等的。
这样的人面前,没有谁人能够保有十分的安全感。
自己被谋算倒没有什么,安在意的是秦喜和秦乐两个小孩子。
这两个小儿,并非是安的孩子,跟他也没有什么血脉关系,然而这却是他一手带大了的。
安出身墨家。墨家不禁绝娶妻生子,可是安对于娶妻生子没有兴趣,耽搁到今,已经二十七岁,无妻无子,以往,除却义理和工匠手段之外,没有别的爱好。
可,自从前年太子政将农会身死之丈夫的遗孤带了来宫中,交予他抚养之后,安便就变了一个人。
对于义理,他不再上心;对于匠作手段,也不再费心费力。
工作和生活的重心,从那些东西上,转移到了秦喜和秦乐两个小东西身上。
他一点一点地看着这两个小东西从什么也不会说,只会哭的小小废物,渐渐长成了可以咯咯地笑,长了牙齿,能够吃点肉,能够穿着胖头鞋蹬蹬蹬地跑,一边跑一边模糊地大叫着爹爹,摔倒了就大哭一顿,给糖吃才不哭的小废物。
这两个小废物是没有用的,所以安不希望嬴政着手利用他们。
利用废物,然后必定被废物坏事,之后很可能就要迁怒废物。
嬴政蹲下身来,蹲在秦喜和秦乐的面前。
两个小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惧怕,他们只是揪着小老虎的耳朵和尾巴。
先前养的肥猫也威风凛凛地衔着小老虎修长的尾巴,时不时凶恶地“喵呜”一声。
小老虎委屈巴巴地看着秦喜。
秦喜笑嘻嘻地,一口咬在它的耳朵上。
“你们俩,倒是很大胆嘛!”嬴政将小老虎从两个小孩子的魔爪下拯救出来,扔在一边,瞪着两个小孩子:“是该读书了,该给你们找个老师了!”
安向前走了一步:“太子殿下,臣下觉得,他们此时还不到可以开始读书的年纪。”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怕?”嬴政问道:“你怕什么?”
“臣下没有……”
“你怕朕给他们两个找的老师是草包,还是说,你怕朕给他们找的老师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人物?”
安下意识退了一步:“臣绝无置喙之心。”
“没有?”嬴政轻笑:“我看你是满心都想要劝说朕改变主意,对的吧?”
“臣下……”
“好了。”嬴政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温和可亲:“你是朕的心腹,这两只小东西,是朕的‘儿女’。”
“虎狼不食其手足、骨血,朕非是虎狼,岂有加害心腹、子女的道理呢?”嬴政摆了摆手:“只是看他们年龄渐长,觉得应当找个老师,学一学文字而已。”
安松了一口气。
“就叫我师兄来教授他们吧。”嬴政说道。
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怕。”嬴政语气依旧那么的温和:“朕不会害这两个孺子,我的师兄,则就更不会对他们不利。”
“只是呢,师兄他即便是回到咸阳,愿意为我制定政制,也绝对不会触碰具体的权力,不愿意担任什么官职,我总要,给他找些事情做做。”
“先前在‘铜铁炉’那边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所以那样具体的事情,还是就暂时不要叫他接触了,暂且给他几个小孩子带一带吧,修养身心。”
安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