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城看着鞠子洲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在推销鞋履的货郎,犹豫一下,没有继续去询问货郎与鞠子洲交流了什么。
应该也是很无聊的小事。
他继续小心地跟着鞠子洲。
鞠子洲慢慢走着,时不时学着先前遇到的货郎的样子,高声吆喝两嗓子自己所售卖的,有竞争力的商品。
有人过来问价,问完之后并不买,也不说贵,只是问一句便离开。
这是常态。
手里头钱不多的人,一旦心念流转,便下定决心购买,之后真的要到了购买的时候,一问价格,反而冷静下来,就觉得这东西有着种种缺点,买了似乎也不大有用,自己手中还存在着替代品,于是转身不买了。
很正常的事情。
鞠子洲记下了这样的状态,心里估算着这人手中大概有多少钱,慢慢继续向前走。
这些事情,跟争流家中的情况一样,都是他所无法解决的事情。
至少,在田制无法改变、生产关系无法革新的情况下,他再是聪明,也都无能为力。
不过,如今是秦王异人三年了。
很快了。
鞠子洲并不清楚异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但他知道,异人只当了三年秦王。
而他自己这边,对于秦国农民生存情况的考察,也已经接近尾声了。
农业社会之中,一个政权存续,最重要的制度不是官制,也不是统治者的名姓、家族渊源,而是土地制度。
目下的土地制度之下的人的需求大致搞清楚了,那么便可以因着这需求而去指定相应的措施。
“很快就要回咸阳了啊!”鞠子洲感慨了一声。
回……
又有些想起自己的家了。
记忆慢慢斑驳碎影,他所能够记得的事情不多了。
只是有些东西随着记忆的淡化而越发融进骨髓。
鞠子洲脑海之中开始梳理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
秦国的事情。
与所见到的,赵国、韩国的事情。
从理论中去寻找原因,从实际中去探寻根源。
他慢慢走着,货物一点一点售卖出去了。
当下最紧俏的,并不是盐巴。
巴地自古便有一些自行制取粗盐的办法,老百姓的需求很低的,他们吃盐,并不要求白花花的细盐,而是只要有盐分就可以了。
于是自己提取的粗盐、井盐、甚至于一些岩盐,都能够满足他们生活所需。
大部分时候,这些盐苦涩、掺杂杂质,吃了是有害的,于是他们发动了自己的智慧应对这样的事情。
于是腌肉、腌鱼便成为了摄取盐分的主要办法。
这办法有了,一般百姓对于盐巴的需求便基本满足了。
于是他们手中本就不多的钱,便可以用来买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饴糖、鞋子、胭脂、首饰、肉干。
其中,卖的最好的是饴糖和胭脂。
甜食是人的身体所喜欢的,而胭脂则是人的心理所喜欢的。
这两样东西紧俏,还在鞠子洲意料之中。
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制作的豆干竟然卖不出去。
这东西,他做了不少,也带了不少。
原是想多卖一些,顺带着推广一下大豆的新吃法的。
于是他售卖时候,极力向众人推荐这种商品。
甚至,还实行了免费试吃。
不过大部分人在完成了免费试吃之后,一面对豆干的口感和味道赞不绝口,一面又绝对不买。
这就让鞠子洲很意外。
有一些看得出很喜欢吃豆干的老者,也只是询问了豆干的具体做法之后,选择不买,而是用了兜里的三个钱,买了饴糖。
走访完井原村,鞠子洲身上带着的饴糖和胭脂彻底售罄,而手里的豆干、鞋子、小首饰之类的小商品则基本上没有卖出去多少。
他想了一下,开始启程返回。
暗中窥视的徐青城,也在鞠子洲开始折返之后没多久就离开。
徐青城快速地奔行于山林之中。
他身手矫健,身上又没有带太多的东西,所以行动起来速度极快。
回到下柯村时候,已经是深夜。
徐青城估计了一下,觉得鞠子洲今夜肯定回不来了,于是他拿了笔,开始记录自己对于鞠子洲的观察。
这个办法,他是学自鞠子洲的。
记录下来具体的观察感受,然后一点一点根据已知的条件去寻找成因,推测其处境,其思想。
鞠子洲本人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所以这种推断的方法,他用的很多,这种方法对于他,也十分有用。
当然,前提是,你所观察到的,并不是他刻意表演给你看的东西。
徐青城是受嬴政的所托才会来跟随鞠子洲的。
他收了嬴政许多好处,除却当保镖之外,还要负责代替嬴政去观察鞠子洲,去揣摩鞠子洲所行所思的义理。
徐青城愿意接受这个任务,钱财好处、一匹龙马的好处都只是次要。
最主要的原因是,徐青城觉得,鞠子洲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样的人,徐青城这辈子都没见过。
即便是最亲民的农家、最肯向下兼容的墨家,也都不会做出像鞠子洲一样的举动。
他是个很特别,很特殊的人。
因为这份特殊,徐青城愿意跟他出行一趟。
而这一趟……
“没白来!”徐青城慢慢记录下自己对于鞠子洲的观察。
这一遍观察的结论记录下来之后,徐青城似乎把握住了某些了不得的事物的脉络。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时分,鞠子洲烧了一锅水,先洗了个澡,待头发干了之后,便躺在床上睡觉。
他赶路多时,早已困倦,因此睡的极快,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徐青城推开门走进来看了看,确定了鞠子洲已经熟睡,于是便偷偷摸摸地打开鞠子洲的调查笔记。
他拿起这笔记慢慢地看着。
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的调查手札会记录一些什么呢?
鞠子洲所记录的是物价、是人的需求、是商品的流通、是现实情况。
这些东西排列起来,能够让人看到的,便是一副栩栩如生的图景。
徐青城从中看到了一般小民的生活艰辛,生存艰难。
而以鞠子洲的笔法,他在记录之余,空出了一些些的笔墨,着手写了针对性的改革措施。
以发展新技术来提高产能,从而平抑物价,降低人民的生存成本,以集体种植、扩大养殖、细化分工的办法来提高劳动效率,让人们的财富积累加速……
以及最重要的……田制改革试想。
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前,施行的是商人的田制,土地制度是为原始共产。
也就是说,土地为集体所有,此时因为土地不单纯属于某一个人,所以即便是贵族与奴隶身份相差悬殊,但在根本的位格,大家是差不多的,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因此生产资料而生的阶级分野,一切的分野,都在于单纯的分配环节。
及至周部落征服商部落,夺得肥沃的河南地区,周人的私有制度便就覆盖了商人的原始共产。
于是天下之大,皆为王土,是为极端私有制。
这时候利益的分配,就随着土地所有权的流转而流动,一切的分野,转移到了最开始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