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连心。
双手不由自主抓住了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双脚不住的凭虚踩踏,想要找到一个依托。
鞠子洲静静地看着。
男孩儿缩在他怀里,双眼血泪,不知道看没看见母亲最后一眼。
他小小的身体正在颤抖了。
“睡一觉吧。今日明日,大梦一次。”
他这样说着,男孩儿仍旧不肯转身的。
他当是看不清楚什么东西的。
但眼里分明一片血泪。
鞠子洲牵起男孩儿的手了。
“走吧,睡一觉,明天太阳出来了,一切就都会好些。”
徐青城处理着自己的伤口,惊骇看着鞠子洲。
这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妇人仍在顽强挣扎,只是已经渐渐无力。
男孩儿一步步跟着鞠子洲向前走,亦步亦趋,然而始终回头看着妇人。
他眼睛里流出泪水,带红。
徐青城处理了手上被男孩儿硬生生咬出来的伤口之后,回去看了一眼。
妇人已经不动了。
吊死的形状难看。
徐青城皱起眉头。
他觉得不舒服。
但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
回去房间看,鞠子洲和男孩儿都已经熟睡。
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徐青城站在榻前看着鞠子洲。
真的睡着了。
呼吸平稳绵长,身体自然舒展。
他为什么能够睡得着?
徐青城不理解。
鞠子洲是一个站在庶民这边的人,这是他所能够确定的事情。
以他那个仁慈的性情,他是不可能对于这样的事情坐视不理的,所以徐青城可以理解他急匆匆跑去救小孩子的行径。
但,为什么要收小孩子做儿子?
这是他所不理解的。
更要紧的是,为什么他竟然可以对妇人一家的事情视若无睹,完全的无动于衷?
徐青城无论如何不能想通这其中的关窍。
想不通,他于是便睡不着。
彻夜的深思,到底还是难以理解鞠子洲的思维。
清晨时分,夜幕褪却。
太阳升起来了。
天暖和了。
鞠子洲起身采摘了一些野菜,熬煮了一些肉干汤,与男孩儿、徐青城三人一起分食。
吃完之后,鞠子洲慢慢牵着男孩儿的手,带他散了步。
他仍是看不真切,但已经听得很清楚,而且很是听话。
基本上,鞠子洲叫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照办。
徐青城一夜没睡。
他思考了整整一夜,吃完饭,终于有些犯困了,于是他便把屋子里的卓榻搬了出来,自己躺在上面,晒着太阳,睡起觉来。
鞠子洲叹了一口气,自己慢慢一点一点将屋子里的妇人、女孩儿、女婴等三人抱了出来,并且以席子卷起,并排放入早已挖好了的大坑里,然后一个人慢慢填埋。
他这边埋着,男孩儿在不远处静静站着,静静看着。
好久,他试着过来帮忙填埋了。
此处工具有些落后,铁器并没能普及到这里,鞠子洲只填了一会儿,便累得不行。
男孩儿却似乎始终都有赶紧,只是一边干活,一边流泪。
好久,连同之前新翻的土地在内的四座小小的坟包完成了。
男孩儿跪坐在坟前,流着泪。
他当该是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他跪在那里,慢慢流泪。
鞠子洲以铁剑砍树,削刻了灵位,并不题字。
男孩儿在那里跪了好久。
他们一家五口之家,如今四个都在家里不出去了。
他不哭了。
作为这个家的长子……他该当出去闯荡了。
“走吧。”鞠子洲不讲理的时候是沉默寡言的。
男孩儿依旧看不清楚面前是的事物,但他已经可以听的分明。
“启程吧,不宜多行耽误!”徐青城叹了一口气。
男孩儿闭上双眼,
他抓住了鞠子洲的衣角,三人一齐走了出去。
艳阳天,秋风飒飒。
三天之内相亲见了十九个女孩子,要累死了
离开时候,徐青城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
然而转过身去,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真是奇怪啊……”徐青城叹了一口气。
这实在是他所未曾经历过的事情。
秦国的状况……
真有趣。
四行旷野之中,周遭无人,景物也是单调的,虫鸣在此秋日之中已经稀少,四下寂寥,愈加使人感到烦闷。
男孩儿坐在马背上,很是不安。
他此时看东西是很模糊的,但即便是模糊,他也知道,这样的高头大马,是很珍贵的事物,比他自己的性命要珍贵的多。
于是他拘谨起来了。
徐青城走得正无聊,发觉了男孩儿的异状,立刻说道:“不必担心的,你还坐不坏这匹马。”
男孩儿没有回话,只是稍稍有些安心。
他并不喜欢徐青城。
社会阶层分化大致完成之后,低阶层的人,遇到明显的高阶层的人,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男孩儿虽然还并未完全接触到真实广阔的世界,脑海里对于阶级、对于身份之类的观念还没有太深刻的认知,但这种分化带来的自卑感是存在的。
而且他如同敏感的小兽一样,具有一些敏锐感知——他知道,在鞠子洲和徐青城之中,更不好得罪的人是徐青城。
他更加危险。
徐青城见男孩儿并不理会自己,越发有了兴趣:“你叫做什么名?”
男孩儿不说话,小手抓紧了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背,生怕自己掉下去。
徐青城见男孩儿不肯回答,于是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认了新的父亲,不如以前的名就此作废吧,叫你爹给你取一个新名。”
鞠子洲一言不发,只是牵着马向前走。
徐青城看着鞠子洲。
他觉得,鞠子洲没有任何开口的想法。
“啧。”徐青城拍了拍脑袋:“你这人……还真是奇怪,一路上这么无趣,一句话都不肯说,收了个儿子,也是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你不是挺关心小孩子的吗?”
鞠子洲轻瞥徐青城,又看向男孩儿:“你愿教我给你取一个新名么?”
男孩儿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鞠子洲沉默了一下,说道:“其实给你取一个名也是好的,但这并不是叫你忘却以往的经行、抛弃掉生身的父母与一同长成的妹妹、伙伴,而是说,我,想让你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往后的你,与以前的你,是不一样的。”
“你应该学着变得强一些,知道过去的悲惨是如何造成的,进而知道以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该怎么样去改变这一切。”
“新的名,代表着你,从过去的,有父母疼爱的,不需要自己去为自己抗争的手不缚鸡的弱者,变成可以抽刃向强者,为自己的命运、为自己的幸福、为别人的命运、别人的幸福而抗争的人。”
男孩儿听不懂。
徐青城脸色变化。
抽刃……向强者?
为别人的幸福而抗争?
学问,说来是很高大上、很复杂的东西。
但是就徐青城的理解,学问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
它只代表了前人经验和行事方法的积累。
人学习一切的学问,都是为了指导自己的行事,让自己在面对新事物时候,能够从旧有的经验之中想到办法去尝试解决新的事物和新的问题,并且尽量减少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