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猛然张开了双眼,不可思议看着鞠子洲。
“我曾拥有一个寄托,这个寄托给予我力量,让我能够拥有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然而这寄托终究慢慢淡化,我见着越多苦难,越能理解那些理论,越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但这寄托在我脑海之中反而越淡,终至于我其实已经看不清楚我的寄托是个什么模样……”
鞠子洲伸了伸手,呓语一样说道:“我曾经试图以图景绘制,但终究只有半个模糊的影像,像是时日渐久,被风化的朽骨,只手一触,着即消散无踪……”
“所以你需要一个希望。”嬴政忽地笑起来:“我就是你的希望!”
鞠子洲点了点头:“是的,你就是我的希望。”
“你已经不抱希望了,但我依旧是你的希望?”嬴政彻底的笑起来了。
泪水止住。
他得意起来了。
站起身来。
双手抓着鞠子洲的衣领,定定的看着他:“所以你就把你的理,教授给了我,你希望我变为你的希望,你希望我做你计划之中的那个存在!”
鞠子洲点了点头:“是的,我是这样打算的!”
《秦始皇改造计划》原本里的目标,就是这样的。
嬴政看得出鞠子洲没有再撒谎。
他点了点头:“但是你一定留有后手!”
鞠子洲不说话。
“做最坏打算,向最好努力。”嬴政看着鞠子洲,不哭,不笑:“若是我变不成你所想要的那个样子,你会在何时杀死我呢?”
鞠子洲摇摇头:“你自己猜猜看?”
“你会在一统天下之后杀死我。”嬴政冷静地说着,仿佛这事与他没有半分瓜葛。
“我去一统天下,去掌握世间一切的‘关系’,破灭掉六国之后,必然不会叫国内存在除我之外的贵!这也就意味着,以往的七国的全部王侯、贵族的因血脉而存在的一切‘神圣性’都着落在了我的身上!”嬴政闭上双眼,双手虚握:“你会在我的权势威望最鼎盛之时将我杀死。”
鞠子洲点了点头:“你学得很好。”
“但,杀死我,你自己也会死——而你是巴不得死去的人,你是个几乎疯了的人!”嬴政想要骂两句,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失去一切希望的人,又见着那样的令自己感到痛苦的事物,不就是生不如死的吗?
以鞠子洲的性情,他早该有向死之心。
“所以你所想要的东西是——提振生产力,以促进斗争的进行;破灭旧的神圣性,树立起新的神圣性;改造我,让我变成你所想要的样子。”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鞠子洲:“这是你接近我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的目的,也是你所有想要的东西,我说的对么?”
“师兄!”
鞠子洲没有否认。
嬴政得意起来了。
他畅快大笑,而后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备份的计划,对吧?”
鞠子洲点了点头。
“是在接近我之前,就已经布下的人?藏匿在某处,静静地学习着我所学习的义理,静静地等待时机?”
鞠子洲不语,有些口渴,于是倒了一杯水。
“是了!”嬴政抢过鞠子洲手里的水,一口饮下。
他哭了一阵、又咆哮嘶吼、此时也已经口渴。
“你这种人,不可能不留后手的!”嬴政说道:“你来教授我,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本就是抱着自己会死的觉悟的,那么你肯定会将自己所学流传下去,除了我,你还教授了别人!”
“或者说,在我之前,你就已经教授了别人!”嬴政不屑说道:“但他,或者他们,都没有我学习得快!”
鞠子洲颔首,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
“而且你很重视宣传。”嬴政说道:“即便杀了我,若是秦国的‘既得利益者’不愿意,你的行径也只能是一种简单的刺客之事,刺王杀驾,寻常百姓根本无法得知,唯有能读史书者,也就是‘既得利益者’可以得知!”
鞠子洲点了点头:“还有呢?”
“所以你必定有一支愿意帮你在氓隶庶人之中宣传此事的布置,而且这些人必定会有一些武力,有一些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
鞠子洲点了点头:“然后?”
“就比如……一年前从秦国出走的那一批……墨者!”
鞠子洲笑起来:“你说得对。”
“你肯定还有很多布置!”嬴政笑着:“而且你的计划是变动着的,因为你我都清楚,事情是动态变化的,所以你肯定有许多备份的计划,肯定有许多我现在还没有猜到的安排与打算!”
“你肯定也有着,你的这些计划被我猜到的准备!”嬴政凑近了一些,目光灼灼:“我说的对吧,师兄?”
“对。”鞠子洲点了点头:“所以你打算如何选择呢?”
“你觉得呢?”嬴政指了指一边的询。
墨家钜子。
秦国……五大夫!
“你打算杀了我?”鞠子洲笑笑:“现在就动手么?”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求?”嬴政饶有兴致问道。
“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你杀掉我之后,把我烧成灰,撒入江河之中便可。”
嬴政听着鞠子洲的话,冷哼一声:“我若是不杀你呢?”
“那就说一说你的打算。”鞠子洲说道:“我想听一听你是想要如何进行斗争。”
“父王至多还有三年的命,对么?”嬴政问道。
鞠子洲算了算时间,点头。
“我们现在没办法做多少事情。”嬴政说道:“秦国的体制,是要在一定程度内压抑生产力的发展,将国人全部都局限起来,让利出一孔。”
“所以我们若是在此三年之中提振生产力,则就是……”鞠子洲接着说道。
“就是与秦国的体制为敌。”嬴政补充道。
“所以当下只能等待。”嬴政说道:“等我成为秦王。”
“成为秦王之后呢?”鞠子洲问道。
“然后开始打仗!”嬴政冷笑:“这不是你教的吗?以战争这种秦国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方式,来进行清洗,一方面,洗却对我不利的因素,将权力归于我,另一方面培植起以我为核心的一批人,让这批人迅速合理合法地获得地位与财富,使之富强,并且唯我命是从——就像现在的农会众人,之后便可以开始斗争。”
鞠子洲摇了摇头:“你如果觉得是如此简单的事情,那么必然是要栽跟头的!”
“不能这样做么?”嬴政皱眉:“这不是你教我的?”
“这是以最理想化的状态为指导的思路,但实际实践起来,情况肯定要更加复杂。”
“是么?”嬴政有些不信任:“具体怎么复杂?讲一讲?”
“首先是需求。”鞠子洲说道:“所谓的生产力,对应的是人,是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以及他们对于让生活变得更好的期盼。”
“我要满足他们的期盼……要像给你希望一样,给予他们希望!”
“是的。”鞠子洲说道:“这也就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需要对他们有足够的了解,需要去做考察?”
“是的,要做考察。”
“你去做!”嬴政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口吻说道:“这种事情,我没有经验,所以要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