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子洲满怀期待。
嬴政继续说着:“错误的不是理,而是现实!”
“所以现实要做出改变!”
“错了,就要改!”
嬴政脸上、心里是巨大的愤懑。
他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怨怼。
然而这是属于人的情绪,是比玄鸟好上一万倍的。
鞠子洲静静地点头:“这是第一点。”
“然后是斗争!”嬴政咬牙切齿:“世上从不存在没有理由的爱与恨,这是师兄教给我的。”
“是的,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恨。”
“那么世间会有无理由的斗争么?”嬴政起身,抓住了鞠子洲的衣领,以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问道:“我们的永生,需要一个理由,对吧?”
“是的。”鞠子洲点了点头。
“那么理由是什么呢?”嬴政笑起来,狞笑、惨笑。
“理由就是需要斗争!”嬴政闭上双眼,仰天长笑,笑声凄厉。
“我们的理,我们的永生,我们的斗争……”
他眼角似乎有泪水流出来了。
鞠子洲一动不动。
“因为需要斗争!”嬴政说道。
“因为需要斗争!”嬴政高声说道。
“因为需要斗争!”嬴政咆哮说道。
他耳边响彻的是鞠子洲的声音。
然而声音变化。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泛滥。
他想大哭,又想大笑。
过往的一切在此刻重塑。
他咆哮着,他挣扎着。
鞠子洲静静地看着。
询还沉浸在方才嬴政的话语所构建出来的平等之中无法自拔。
世界是不平等的。
世人是不平等的。
神人是不平等的。
这是询的习以为常。
也是嬴政的习以为常。
亦是这天下的习以为常。
因为习惯,所以正常。
所以与此相悖的,就都不正常!
但现在,这正常不正常了。
扭曲的变为美好、美好的变为丑恶。
以往所信奉的一切与此崩塌。
这是彻底的否认,是一个理论对于一个世界的彻底否定。
理论最深切最核心的暴力像是刀子,狠狠地戳进现实的软肋。
询这个积年的老狐狸此刻大脑空白。
反而,嬴政很清醒。
他清醒地思考着。
他清醒地哭闹着。
他因为他的清醒,而痛苦。
三观崩塌、认知重塑。
鞠子洲静静地看着。
“因为,人是平等的,虽然能力固然有高下之分、天赋定会有优劣之别。”
“因为,人是平等的!”
“人的实质……”
“并不是一肉身之为人!”
“人的实质,是那一条又一条的……线!”嬴政流着泪,强忍着头痛,坐在鞠子洲的面前。
涕泗横流。
但他很清醒。
他看不清楚面前的鞠子洲。
也看的清楚面前的鞠子洲。
他声音稚嫩。
他字句成熟。
“线与线是平等的,所以人与人是平等的,但有一部分人,以他们的聪明才智,聚集起来了。”
“他们骑到别人的头上去了,他们规定出不平等来了。”
嬴政说着他自己都感觉到不可思议的话语。
“这种不平等,不是正常的,而是人造的,但时日渐久,人们习惯了这一切,也就觉得这是正常的了,于是原本正常的平等,便就变成了不正常的。”
“我们知悉了真相,于是获得了选择——平等、或者不平等。”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两条路,没有折衷的路。”
“这是矛盾着的,所以……”
嬴政张大了双眼。
泪水将视线模糊。
他看到了剪影,于是他听着面前的人说的话,复述道:“因为有矛盾,所以,需要斗争!”
“既存的不平等带来斗争,既存的斗争引发变化,既存的变化促进种种新事物的产生,然后,推动生产力的发展与斗争形式的变化……”嬴政泪眼模糊,听着面前的人在平静陈述。
他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和以前一样的事情。
“……最终,达到尽可能的平等,或者说维持必要斗争的人消失,斗争于是由明转暗,暂时的蛰伏下来了。”鞠子洲的声音飘渺。
“而我们所需要做的事情,则就是,提供助力。”嬴政擦着眼泪鼻涕,声音沙哑。
“是的,提供助力。”鞠子洲点了点头:“这也是我接近你的理由。”
“为斗争提供助力,不是单纯的一个人所能够做得到的事情。”嬴政彻底的平静下来了:“所以你需要一个强大的集体,来完成你所想要做的事情——也就是是发展生产力,对吧?”
鞠子洲承认:“是的。”
“那么你在接近我之前,有想过你的计划不能成行时候的退路么?”嬴政接过鞠子洲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勉强看清面前的人。
“想过。”鞠子洲没有否认。
“是杀掉我吧?”嬴政声音里带点哭音。
“为什么这么想?”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因为你教授给我的义理是非常独特的,是属于斗争的义理,是可以解释斗争的原因、告诉人斗争发生的一切来龙去脉的理,若是我学会了,再与秦国的实际权势相结合,当然也就可以拥有战胜世间一切敌人的能力。”
“这种能力可以战争的,不光是我,还会有我治下的所有民众!”嬴政感觉眼睛酸涩,于是闭上双眼:“没有人可以长久的压抑斗争的发生和发展,但我学了师兄的义理,却可以尽可能地延长不公平的统治,让那些草芥之民,多受一些苦!”
“你觉得你办的到么?”鞠子洲问道。
嬴政点头:“我觉得我办得到!”
他有着极其强大的自信。
“但你不是想要最稳固的关系吗?”鞠子洲饶有兴致。
他知道自己今晚很可能会死去。
但他并不在意。
死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嬴政哈哈大笑,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泪水。
鞠子洲叹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
嬴政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你走开!”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计划的!”嬴政指着鞠子洲,恨声说道:“你有能力为我塑造一个你所想让我想要的目标,让他变成我所想要的目标——这个所谓的‘最稳固的关系’,就是你丢出来诱惑我的东西!”
鞠子洲仰头大笑,笑声畅快,一舒胸中积郁:“是的,你说得对!”
嬴政在他所看不到的角度里,张开双眼,眼睛里一片平静。
“对于你,我与你用来为我讲述义理的那几名游侠并无太大不同,对么?”嬴政闭上眼睛问道。
“你不一样。”鞠子洲温和笑着,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气质,仿佛久居上位,颐指气使,一言而决,不容有半分错漏的精准与霸道。
嬴政笑起来了:“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你是我最后的尝试!”鞠子洲说道:“我受过许多苦楚,然而那些苦楚终究因为别人的帮助而消灭;我看过许多的苦楚,想要像别人帮助我一样的帮助正在受苦的人消灭那些苦楚,但不成。”
“我知道那些苦楚形成的原因,也清楚应该如何消灭那些苦楚,我是清醒的,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