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是古之墨者遇到这种事情,得到氓人、士人救助,则是感激,并且会在不违反自身信奉的义理的情况下尽可能帮助救助自己的氓人、士人;但若是贵人救助,墨者也只是感谢,然后走开,等待日后贵人落难,在不违反自身义理的情况下,墨者对其施以援手,若是遇到贵人阻碍墨者行义,那么墨者当该先诛贵人、而后行义,最后伏剑自刎。”
“儒者与墨者的行为之异同,变化之剧,归因则全在于其自身身份与思想。”
“而天下之事端变化,大抵也就是这两方面的事情。”
嬴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对于他,是很好理解的道理。
徐青城看着嬴政脸上没有任何触动,也没有任何想要询问自己的表征,于是心下知道对方已经完全理解了自己所诉说的道理。
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他最开始所学的的义理一定是一个很广大、包容性极强的义理吧。
“那么落在我师兄的头上,你想说的事情是——要看能够挑动他的情绪波动,让他失控的人都是什么身份、而后便可以确定他的思想倾向,对么?”
徐青城思考了一下嬴政的措辞,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然后就是,要看他在同样的一件事,或者相似的事情上,对于不同身份的人的态度,从而去确定他真实的思想倾向流露……”嬴政点了点头:“很有意思的法子。”
“但是太子殿下……”徐青城提醒道:“这法子对于一个充满自信,却又时刻自疑的人,是不那么好用的!”
嬴政扬了扬手:“好了,朕知了。”
说着,又向身后的安吩咐道:“领徐先生下去休息一下……别让他睡了,朕晚间回来可能还有事情想要问他。”
“唯。”安抱着小孩儿,睨了徐青城一眼。
嬴政慢慢悠悠地起身,深深呼吸。
徐青城看着嬴政,总感觉……这位秦太子,虽然看上去平静果决,但他内心……颇不平静?
徐青城看着嬴政略显单薄的背影,嘴角勾勒出恶意的笑。
好了,敢看不起我?尝尝这一招吧……
嬴政站在室内,展开了双臂,宫女们立刻上前为他换上了一身麻衣。
穿好麻衣,嬴政使人搬来了七尺多高的铜镜,站在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是时候了。
是时候启程了。
嬴政带上了剑,将臂弩卸下弩箭,绑在右臂上,整理了仪容,趁夜色未降,乘车出宫。
鞠子洲刚吃完晚饭,正在散步。
麦子收完之后,他最近便闲暇下来,尽管有些忧心铜铁炉里工人的情况与王翦带走了的那些兵士的情况,但鞠子洲知道,自己其实无力做些什么。
当前的这种对于任何事情都不敢、也不能够插手的情况,要维持到嬴政上位为止。
后面的事情……
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鞠子洲只管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最坏的打算,并且向着最好去努力。
眼下是如徐青城所说的那样,看不到希望的。
黄老之学的传人,当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啊!
鞠子洲抬头仰望夜空。
繁星淡月。
清风阵阵地吹拂,凉爽无比,天空明亮的星子争辉斗艳,好不热闹,地上的一切也都可爱起来了,就连不远处渐渐走过来的小人儿也都那么可爱。
嗯?
鞠子洲看向那边。
嬴政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这什么破路!”嬴政崴了脚,心情很不好。
鞠子洲看着他一瘸一拐的姿态,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这么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徐青城跟你说了什么了吗?”
“看什么看,还不快来背我!”嬴政不满说道。
“好好好。”鞠子洲叹了一口气,蹲在嬴政面前。
嬴政趴了上去。
“来找我是有什么疑惑吗?”鞠子洲感受到了嬴政右臂上硬邦邦的触觉。
“有些事情想问。”嬴政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路以后要修一修吧?”
“应该要修一修的。”鞠子洲深吸一口气。
“讲一讲罢,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疑惑。”鞠子洲将嬴政背回自己搭建的屋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的面前。
“我想要问一问师兄,师兄的立场没有改变过吧?”嬴政目光里满是探寻。
鞠子洲挥了挥手,打算教询离开。
嬴政却扬了扬手:“你留下来吧,做个见证。”
询张了张嘴,自腔子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唯。”
鞠子洲看了询一眼,深深呼吸:“我的立场,还未曾改变。”
“充满自信,却又时刻自疑,这是徐青城告我的。”嬴政紧盯着鞠子洲:“这是师兄的真实状态吧?”
“不错。”鞠子洲承认。
“那么师兄为何自信呢?”嬴政问道:“是因为你所拥有的义理,还是因为你已经完成了一部分的计划,你所见的所有人都在按照你的计划行事,你因此而志得意满呢?”
鞠子洲不语。
“师兄的自疑又是缘何而起的呢?”嬴政继续问,而后继续自答:“因为你害怕你会背弃你的‘民’,对么?”
鞠子洲挑眉。
“我们的义理,你教给我了,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一个‘鞠子洲’,我与你的思维同调,我们的所欲所求,不管你承不承认,目前看来都是一致的,你需要善待‘民’,因为你所坚信的义理告诉你,他们是你的朋友,而我是你的敌人!”
“是这样的吧?”嬴政看着鞠子洲。
他目光坚定。
一切的疑惑,在今日预设立场作出假设,而后带入情感变化、加入义理之中最核心的“斗争”之后得到解答。
嬴政看着鞠子洲:“我们的义理,是由‘关系’开始的,关系很重要,但我们的‘关系’成立的根基,在某种程度上,是比之墨家毕生所求的“人人平等”更加激进的,人与人的彻底的平等!”
“每个人与别人建立起来的‘生产关系’,都是一样的,用一根线来代表,这一预设本身就已经将一切的所谓‘神圣性’消解开来了。”
“因为王侯与臣子之间的关系、与臣子和平民、平民与奴隶、奴隶与妻子之间的关系是一样的,没有分别。”
“甚至……”嬴政越发激动了。
他深深吸气,身体久违的颤栗起来。
他颤声说道:“……甚至神灵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与别的关系更无二致!”
“什么神仙、什么君王、什么奴隶,在我们的义理之中,在我们开始信奉我们的义理的最开始,就都是平等的!”
询浑身战栗。
与嬴政的因喜悦而颤栗不同,他是在恐惧。
目下的一切理论,无论有多么的激进,都不会去以此为基础。
但嬴政却说……
“关系是平等的,但是事实却是不平等的!”嬴政死死盯住鞠子洲:“但我们的理是正确的,那么什么是错误的?”
询闭上了眼睛。
鞠子洲面色平静,甚至眼睛里满是喜悦和欣慰。
能够意识到最底层的逻辑,并且将其讲述出来,本身也就代表着,嬴政是真心的,信奉这种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