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能感受到的现实,于你而言,是妨碍你‘守黑’的事情,所以你……”徐青城回想了一下这些天所见到的鞠子洲的行为——鞠子洲并非是愿意消极等待的人:“所以你想要改变这一切,而你所想要改变的,应该是与太子政所讲述的那些东西一脉相承的,甚至比他更高的一些事物,这些事物,与你所能见到的一切现实都是相悖的!”
“而你所要面对的困难一定是极大的,大到了让你觉得绝望,觉得自己没有可能做到这一切!”徐青城死死盯住鞠子洲。
鞠子洲眼睑下垂,面无表情。
“哈!”徐青城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也对了,至少是,对了一部分,是的吧,鞠师弟。”
鞠子洲想了想,平静地点点头:“你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
徐青城听着鞠子洲平静的话语,感觉有些不安。
不太对!
一定有什么问题!
如果单纯的是自己所猜测的这样,那么鞠子洲不可能如此坦然承认,更不可能如此平静。
他是如此的自信……
但。
徐青城闭上双眼。
鞠子洲的一切表现,都是自疑的表现。
他不享用美人、不吃美食、不着华服、不居良宅的这些行为背后,是一个统一的理由。
而无论这个理由是什么,这些连碰都不碰的拒绝都代表了一件事情——鞠子洲在怕!
怕的背后,是自我怀疑。
因为目的与得到这些好的生活水平的现状是有着某种冲突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根本的相矛盾着的。
因为相冲突,所以鞠子洲怕自己选了轻松的,便想要抛弃掉那种令他绝望的不可能实现。
可,那究竟是什么?
徐青城觉得自己快要接近真相了,至少是一部分的真相。
但,是什么呢?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
鞠子洲平静地看着徐青城。
徐青城闭上双眼,正在极力思考。
鞠子洲无声笑了笑。
这种对手,很麻烦,却又很简单。
他懂得并且能够炉火纯青地使用辩证法,却也只是懂得和能够炉火纯青地使用辩证法了。
黄老家学的核心思路,是“御民”,是这个时代与上一个时代里的智者们智慧的结晶,是“朴素辩证法”的发展。
在这个时代里,这可以说就是全世界的巅峰了。
单论智慧,鞠子洲觉得,自己可能比不上对方。
但,为什么一只飞鸟要在地上与麋鹿赛跑呢?
“猜不透!”好久之后,徐青城张开双眼,放弃了思考。
不是他没有毅力,而是根本找不着头绪。
他已经隐匿在暗中观察了十九日,积累了无数说辞,模拟过许多思路,可以说占尽了优势。
然而,即便有着如此的优势,他依旧无法摸透鞠子洲的真实想法。
更不要说,探清楚他的底细。
“你的思维……”徐青城挠了挠头,有些沮丧和惫懒:“比起旁人,你的思维,像是浮于天际的,毫无跟脚根基,所以完全无法捉摸。”
“或许吧。”鞠子洲眼中闪过忌惮。
“那么,给我一个答案吧,我要拿去敷衍一下陈琅了。”徐青城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又打了个哈欠:“困了!为了今日,我藏在暗中观察了你十九天,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早知道就听太子殿下的,直接逃遁了。”
“你要走?”鞠子洲皱起眉头:“不对,你这是要死了?”
徐青城点了点头:“对啊,没有活路了嘛。”
鞠子洲沉默了一下,任何自语:“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死了很可惜。”
“怎么?你想保我?”徐青城立刻来了精神:“有把握吗?”
“你得罪了谁人?”鞠子洲问道。
“太子殿下。”徐青城笑嘻嘻走了过来,揽住鞠子洲的肩膀,说道:“鞠师弟,你与太子殿下乃是一脉相承之师兄弟,当该能够向太子殿下帮我求个情吧?”
“阿政……”鞠子洲皱起眉头:“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试探他所学义理时候,不小心试探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徐青城随口说道。
鞠子洲眉头一跳,手不自觉伸向了小弩。
“别吧!”徐青城笑嘻嘻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鞠子洲的手腕。
鞠子洲挣了一下。
徐青城的手如铁箍钢铐,锁在了鞠子洲的手腕上,拿得他无法动弹。
“别激动!”徐青城笑着:“那件事情对你们很重要么?”
鞠子洲看着徐青城的脸。
他眼里满满的都是探寻意味。
原来没有放弃啊。
先前说猜不透,认输的姿态,原来是在麻痹自己。
鞠子洲放弃了挣脱。
徐青城立刻松开手:“真是有点意思。”
“无比自信,却又时刻自疑!无比绝望,却又看得出满怀希望……”徐青城哈哈大笑:“这一趟来秦国,不亏了!”
“陈琅所行的义理,在此时看,是无比正确的,只是能够供他实现自己义理的条件还未成熟。”鞠子洲说道。
“多谢了。”说的是实话,那么道声谢也是应当。
徐青城向鞠子洲深深一揖:“告辞。”
鞠子洲微微躬身还礼:“再见。”
“他的义理,我使捉摸不透的。”徐青城面对嬴政,十分坦然:“所以我教给你的办法,对于他而言,其实并不一定有用。”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徐青城。
徐青城于是顿首,一拜,说道:“请太子殿下,在得知您所学习的义理的全貌之后,祭我一份。”
嬴政微微颔首,骄矜说道:“我觉得,我师兄不想让你死。是这样的吧?”
徐青城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嬴政咂咂嘴,说道:“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了。”
徐青城看着嬴政,惨然一笑:“你们师兄弟二人,就这么有信心,觉得根本不需要杀我?”
“我其实没有这个自信。”嬴政摇了摇头:“但是我师兄那样的人,如果他觉得你的存在对于他的计划有所阻碍的话,他即便是打不过你,也根本不可能让你有机会再回到我面前。”
“真是自负!”徐青城啧啧称奇:“太子殿下你比鞠子洲还要自负!”
“或许。”嬴政挑眉。
“那么,开始吧。”徐青城说道:“太子殿下知道,一个人的性格与所思所想,并非是单纯的一定落在一两个词汇上的僵死的东西,它是会应时而变的。”
“那么这变化的依据是什么呢?”徐青城自问自答:“当然就是所遇到的事情,和事情所对应的人的身份。”
“以变化最为卓著的儒者为例。”
“儒者落水,若下水救人的是一个氓人,那么儒者会感激,付给对方一些钱财,这救命之恩便算了结;若救他的是一个地位与自己齐平的士人,那么儒者会将此人引为知己,无话不谈;若是救他的,是一位比自己地位尊崇的贵人,那么这救命之恩,便成了无上的大恩,从此以后,儒者当任凭差遣,死不旋蹱,有墨者风采!”
嬴政听着,微微点头,以示赞同:“继续。”
“黄老家学认为,在这种事情里面,变化之剧,归因全在于一件事情所对应的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