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吕不韦点了点头,感觉很有一些不真实。
吕不韦是一直想要修一本书的。
对于他这等小门小户,血统渊源并不久远的人而言,光耀门楣,使自己从新晋暴发户式贵族变为有底蕴有渊源有前途的老贵族,最快速的办法,就是网罗人才,修一本质量上乘的书籍。
陈琅,便是吕不韦心目中修书的主力军。
他才学渊博、本身又怀有大志,想要弘扬义理,与吕不韦几乎一拍即合。
于是吕不韦以腹心待之。
陈琅作为吕不韦的门客,也多次帮助吕不韦出谋划策,收集修书的素材。
他离开,吕不韦就很是不舍。
甚至还赠予了不少财货。
但这些财货,陈琅只取了几块黄金,当作回家的川资。
吕不韦以为,陈琅回去,是想要效仿古之智者、学者,广收门徒,开宗立说,与天下争一鸣。
但这么快……他就死了?
真是……
有些难以相信。
“…那么…陈先生临终之时,嘱咐了一些什么呢?”吕不韦问道:“吕某或可帮助徐先生将之完成。”
“陈琅想要让我代为向鞠子洲问一个答案。”俊美男子笑了笑,牙齿森白:“但当然,我需要先考校一下这个鞠子洲……”
“鞠子洲啊…徐先生还是…”吕不韦皱了皱眉。
“相邦不必劝我。”俊美男子一拜:“我总不能叫一个无能之辈给我的好友答案吧?”
他没有向吕不韦说出陈琅的真实死因。
因为吕不韦已经不是那个初初与他们相交时候的小商贾了。
吕不韦如今是统治者中的一员。
陈琅做的那事,是不好与如今的相邦吕不韦讲述的。
而鞠子洲对于已经死去的陈琅,也不只是一个答案。
俊美男子也根本没有想要向鞠子洲讨什么答案。
“那么徐先生,是没有寻到鞠子洲么?”吕不韦问道。
“是的,他没在家,而且据说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家了。”
吕不韦叹息:“此人古怪至极,与徐先生一般无二,学的是黄老。”
“黄老?”俊美男子挑眉:“有意思,一个学黄老的,教授了陈琅……”
“那么,我要到何处才能见到鞠子洲?”
吕不韦摇摇头:“此事我亦不知,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太子政知晓了。”
“相邦可能引我去见太子政么?”俊美男子问道。
吕不韦喟叹:“可以,只是徐先生,在太子政面前,切勿流露出对于鞠子洲的敌意……他们是一门同宗的师兄弟。”
“秦太子政,学黄老?”俊美男子挑眉:“方今之世,还有什么黄老大家可以教一国之太子甘愿俯首为徒?”
“总会有一些的。”吕不韦深深看了一眼面前俊美的男子。
男子笑了笑:“或许吧,或是我在家中久居,眼光已跟不上世事变化了。”
“那么,吕某引徐先生去见一见太子政吧。”吕不韦再拜。
“多谢相邦。”
“……是故,君子当以德为重,以…”异人看着嬴政,慢慢教授着一些儒家义理。
此时,下面人忽然来报,惊扰了这一局父子之聚。
嬴政看向自己的贴身宦官,问道:“有什么事,大声讲出来,休要吞吞吐吐的。”
“唯。”宦官躬身:“禀王上、太子,相邦吕不韦求见。”
异人挑眉。
嬴政面无表情:“吕相邦亲自前来?”
“回太子,是的。”
嬴政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异人端起了酒杯。
这是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请他进来吧。”嬴政说道。
“臣吕不韦,拜见王上、太子。”吕不韦没有料到异人会在嬴政这里,有些吃惊,不过并没有多少担忧。
异人玩味看着吕不韦,继续喝那一杯酒。
嬴政注意到吕不韦身后跟着的一个人。
此人身量较之吕不韦略高,面容俊秀不凡,年龄也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行止之间,并没有一般贵族的矜持拘束,也没有寻常仆役的小心翼翼,很有些扎眼。
“楚人徐青城,拜见秦王、秦太子。”这人以士人礼拜异人与嬴政。
“相邦不必多礼。”嬴政见异人没有放下酒杯的念头,于是说道。
“至于这位士子……”嬴政仔细打量了一下,说道:“也请不必多礼,秦楚乃是友邦,不必拘泥礼数。”
异人这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不满说道:“太子需记得,国无定序,则国不安;君无定序,则君不贵;臣无定序,则臣不谨;民无定序,则民不活,所谓定序,便是以礼排定,故而,以后不必再言说什么不必多礼之事,礼数,是必要的,法律,更是必要的!”
吕不韦拱手,躬身。
异人这话,并不是说给嬴政听的!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嬴政低头,一副乖宝宝模样。
徐青城平静看着异人与嬴政,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古井不波。
异人这时候调转目光,看向徐青城了。
“士子是楚人?”异人发问。
“回禀秦王陛下,在下的确是楚人。”徐青城微微躬身一礼,不卑。
“士子楚人,至于秦国,是为名利而来,还是为践行义理而来?”异人问道。
异人是很相信吕不韦的眼光的。
这位相邦,虽说人品有些问题,但眼光极佳,曾经发掘了自己!
所以他带来的人,必然不会是什么无能之辈。
带着有真才实学的人来秦国,这没什么问题。
但带着有真才实学的人来见秦太子而非秦王?
异人慢悠悠看了吕不韦一眼:“相邦为何不坐?寡人方才叫你坐了吧?”
没有吧?
嬴政看了异人一眼,觉得这样立威很无聊。
“是,王上的确有教我坐下。”吕不韦哈哈一笑:“臣方才想到一些滑稽事,走了神,忘记坐下了,还请王上恕罪。”
“无碍无碍。”异人笑起来:“相邦快请坐!”
吕不韦举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此时是夏日,天气炎热,虽然屋子里因为硝石制出冰水以吸热的缘故,并不炎热,但吕不韦擦汗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此炎热的天气,相邦入宫,定有要事吧!”异人笑眯眯为吕不韦倒了一杯冰沁沁的酒水:“快请饮一杯冰酒。”
“谢王上赐。”吕不韦连忙道谢。
徐青城看着异人在自己面前拿吕不韦立威,感觉有些好笑。
“在下并不为名利而来,也非是要践行什么义理……理固在,不论践行与否,对的始终是对的,错的,践行一百年也不可能变成对的。”
他这样说着,异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倒的确是个有能耐的。
“不为名利、不践义理,楚人不远千里,来到咸阳,是为避暑而来的么?”异人问道。
“在下受一好友临终所托,前来秦国,见鞠子洲,求一个答案。”徐青城声音平稳。
异人皱眉,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苦笑着,捧着酒杯。
这群人……
异人有些心烦意乱。
诸子百家之中,果然还是儒人最好了。
其他的各家,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物,给名利不受,让“践行义理”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