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眼底显出迷茫:“可是先生,就要打仗了呀,王上的命令,要尽快做足兵刃……”
“舍此之外,只有另召工人的办法。”鞠子洲冷眼看着离。
离有些失望:“先生似乎是知道这疫病的……”
“劳作过甚、心情苦闷、环境恶劣,你们赏赐下去的那一点肉食根本将养不过来,人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鞠子洲冷笑:“反而,不死才比较反常。”
“死去的这些,都是干活最卖力的,最不懂的偷懒的人吧?”鞠子洲问道。
苟,那个他亲自引进铜铁炉的少年人……
“这……先生果然通达,还请先生务必教我一个法来做些补救!”离听到这话,哪里肯相信鞠子洲毫无办法,他于是顿首,做足了姿态,想要讨一个好法子解决自己所遇到的困境。
鞠子洲不再看他,只是目视面前炭盆。
盆子里,竹简静静燃烧,牛皮绳散发香味,像是铁炉炙烤血肉,芳香诱人。
“陈河。”嬴政看着阔别已久、跽坐下首的游侠陈河:“你可还愿为朕效死?”
陈河心情激动,他看着嬴政,无论如何不敢想象自己还能够见到这位太子殿下。
被当成豚犬养了那么久,陈河还以为自己的野心已经被消磨干净了。
但今日受到嬴政秘密召见,陈河忽然热血沸腾起来。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热血还在!
自己光耀门楣的心愿还在!
“愿为太子效死!”陈河手持铜剑。
嬴政一眼就看到陈河手中的铜剑。
那原是他的剑,只是被鞠子洲当成教具,卖给了陈河。
那混蛋……
嬴政咬了咬牙:“你去帮朕杀几个人。”
“太子要臣杀谁?”陈河一副但凭驱使的模样。
“与你一同宿在女闾的那六名儒者,还记得吗?”嬴政问道:“可有胆量去杀这六人?”
“太子?”陈河愕然抬头。
大家一块逛了一年多的女闾,虽然并不对付,但混熟是肯定没问题的。
也正因为混熟了,陈河才感到格外的惊讶。
那六个人,是知根知底的嬴政自己的班底啊!
陈河不明白嬴政为何要自己去杀他们。
连自己人都杀,他是不是疯了?
嬴政并不解释,陈河的疑问,他根本不屑一顾:“怎么,你不敢?”
陈河咬了咬牙。
我要光耀门楣。
他低下头:“臣当然敢!”
那六人愚夫,向来瞧不起乃公!
“你敢去做那就最好了。”嬴政点了点头,很有些满意。
看来师兄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这把剑……值了。
“太子殿下。”陈河忽然低头:“臣下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讲。”嬴政随口说道。
“臣的好友,与您一同进入王宫的鞠子洲,鞠小兄弟,太子殿下可知道,他如今在何处么?”陈河问道。
墨者安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嬴政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你问他做什么?”
“他是臣的好友,颇有勇力,臣在想……如果有他襄助,臣定能尽快杀掉那六命儒虫。”陈河看着手中铜剑,战战兢兢说道。
这样的事情,应该算是功劳一件吧?
陈河忐忑等着嬴政发话。
“他死了,不久前吃鱼时候乱说话,被刺卡死的。”嬴政冷声说道。
这个叫陈河的,长得真难看。
墨者离要走了。
他觉得鞠子洲胸中是有办法杜绝掉工人莫名死亡的事情的。
但是鞠子洲不肯说。
虽是无奈不满,离却也只能尊重鞠子洲的决定。
“先生。”离站在门口,困惑看着鞠子洲:“先生以往在铜铁炉中,施行政法可算是宽宥善存的仁政,但为何您如今不再愿意为铜铁炉贡献,也不再视铜铁炉中的工人为您所需要善待的人了?”
“是您不再在铜铁炉中掌事的缘故吗?”离困惑问道。
鞠子洲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以往仁善,把工人们的利益看得很重要,甚至叫我等墨者教授工人识字;但如今却见死不救,身上再看不见半分仁善……先生的仁善,难道也是因权势地位而存在的吗?”离脸上没有半分讥讽与嘲弄,有的,只是浓浓的认真困惑。
鞠子洲知道,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在质疑自己。
在离的认知里,鞠子洲以往是见不得工人吃苦的,而他现在却可以见死不救。
思想、行为前后矛盾,相互割裂,完全不能够视作是同一个人。
这种矛盾与割裂,正是站在离的位置上所能够看得到,却又无法完全理解的。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鞠子洲问道。
“先生应该教我解决时疫的办法!”离正色说道:“此举于国有利、于工人有利,于先生……先生难道觉得我会贪吞先生的功劳么?”
“我知道你不会贪吞功劳。但你凭什么觉得,我教授你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对工人有利的?是对国家有利的?是对我有利的?”
“先生授我法,我可以施行救工人性命,是对工人有利;工人活,则可以为国冶铁,是对国有利;先生是太子政腹心肱骨,秦国强,则太子强,是先生利。”离看着鞠子洲,表情认真:“先生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鞠子洲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是这样。”
“为何?”离看着鞠子洲:“难道先生不愿利秦国、不愿利铜铁炉、不愿利工人、不愿利自己?”
“工人为何会这般猝然死去呢?”鞠子洲问道。
“为何以前我在的时候,工人没有这般集体猝然死亡的事情呢?”鞠子洲又问。
“还不明白吗?问题不是因为我不教授你,或者我不仁善而出现的。”鞠子洲笑了笑,摊开手:“问题是你们一手制造出来的,但是出了问题之后,你却想要我教授你方法解决问题,我不教,你就说我不仁善,觉得我品德有问题。”
“制造问题的你们,和不愿意帮助你们解决问题的我,到底哪一个是不仁善的呢?”鞠子洲问道。
“你想要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其实也可以给你,我也可以告诉你,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就是过度劳累、心里面没有盼头。”
“我告诉你,每天让他们做四五个时辰、中间给出休息的时间,每旬给一天专事休憩,每三日给两个时辰专门使其洗浴,做活给足钱,在规定好的时间之外做活要给加班费,把他们当成个人去看待……”鞠子洲看着离:“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这么简单,你肯做吗?”
离哑口无言。
“给工人们一个盼头,你们肯给吗?”鞠子洲问道。
“国很重要,国之大利也很重要。”鞠子洲说道:“你们叫人利国,是正义吗?”
“工人利了秦国,那么谁人来利工人呢?”鞠子洲问道。
他的语气和词句都是平静的。
但离总觉得,这一句话里有一种排山倒海的磅礴气势压了下来,压得过紧,以至于竟有些咄咄逼人的姿态。
他看着鞠子洲,一声不吭,躬身一礼,关上门离开。
雪住了,大地一片白茫茫,四野寂然无声。
离行走在雪上,鞋子踩踏,将松软的雪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