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骜眼角抽搐。
竟然敢直呼吾名!
蒙骜没有动,然而拳头捏紧了。
蒙骜,是有搏杀虎狼的勇力的!
“蒙老师,你讲,猛虎怠于羊群之中,不食羊肉,而助羊得食,是要作甚?”嬴政鄙夷看着蒙骜:“猛虎栖于羊群之中,便不再是猛虎了么?便需要一群细犬,来教授猛虎如何运用爪牙?”
蒙骜努眉,眯眼。
他松开了拳。
嬴政站在跽坐的蒙骜面前,比他高一些,正好可以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虚握的拳头。
他瞅了一眼,不屑地转过头去,背对蒙骜:“你瞧猛虎,是爪牙不利、还是筋骨不强、便觉得,猛虎不能食肉了么?”
“何其愚蠢?”
嬴政自顾自离开。
蒙骜脸上的阴翳忽地消失,仿佛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哈。”他轻笑一声,起身,穿鞋离开。
齐子元看着面前的美人,兴致索然。
左近的几间房间之中,师兄弟们在与各自选定的美人玩耍。
原本,齐子元也应是开开心心地与自己面前乖巧可人的美人玩耍的。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些担忧。
背叛。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等事了。
以往背叛过许多人,因此得了许多利,这一次背叛一个国之太子,得利更是多得让人难以想象。
但,即便是得到了如此多的利益,齐子元仍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甚至他此时的开心,远不如以往得到蝇头小利时候的开心。
并不是不爱这些利益。
只是,心头沉甸甸的。
齐子元总觉,得不偿失……
一国之太子……
若能成为太子之腹心,当然日后的利益比之当前的这些,大得多得多。
可是,太子只是太子!
以秦国历代君主那副一贯长寿的德行……
秦王异人起码还可以掌权二十年。
那也就意味着,嬴政起码还要做二十年太子!
再加上……儒生们其实没有把握成为嬴政的腹心。
鞠子洲给他们的压力还是比较大的。
再加上,蒙骜也说过,秦王素有废立之心。
于是齐子元等六人商议了一下,果断背叛了嬴政。
但……做完之后,总是后悔!
齐子元总想……想回去投效嬴政。
先前也私下里找过嬴政。
但在门口就被婉拒了。
太子出宫?那是什么拙劣的借口?
区区墨者!
齐子元看了一眼美人,眉头皱起。
他想了一下,穿上衣服,推门而出。
他要再入宫尝试一下!
“齐子元?”嬴政看着墨者安怀里的小孩子嬉笑着抱着一只狸奴啃咬,眉头挑起。
“他先前就来过几次。”安说道:“先前有些忙,给忘记了。”
嬴政笑了笑,很是无所谓:“小聪明!”
“去请他进来吧。”嬴政说道。
“唯。”安领命。
嬴政玩味看着齐子元。
这个已经背叛了他的儒生,如今又来求见,是要说什么呢?
诉苦?表忠心?做两面派?
嬴政只静静看着。
齐子元见着嬴政审视和玩味的神情,立刻便知道不下点本钱是行不通的了。
他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堂前,手足四肢之背覆地,额头重重叩下,成五体投地之姿态,诚恳说道:“儒生齐子元者,背信负义,有愧于太子殿下,祈请太子殿下降罪!”
嬴政静静看着他。
齐子元叩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嬴政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无动于衷的墨者安,又看了看跪伏的齐子元,笑着摇了摇头:“无聊!”
无聊的举棋不定,无聊的反复无常,无聊的看不清楚现状!
“起来吧,讲一讲,你究竟是,哪里背信、哪里负义、哪里有愧于朕!”
齐子元大喜。
“铜铁炉那边出问题了?”鞠子洲缩在被窝里看着书问道。
墨者离跽坐在鞠子洲对面,很是有些丧气。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屋里的环境。
一个炭盆,一张书桌,一张矮榻,一张小床。
简陋得连稍微富裕一些的农夫都不忍直视……
很难想象,鞠子洲这般堂堂的大才,会愿意屈居于此。
“鞠先生……您居于此……”离皱着眉:“学生可出钱为您换一个处所!”
“不必了。”鞠子洲看完自己的计划,将书简扔进炭盆里,抬头问道:“与我仔细说说,看看铜铁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你这样的大忙人都来找我了。”
“是……时疫。”离艰难开口:“先生……”
“瘟疫?”鞠子洲脸色一变:“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还不快去寻医者!”
“并不是瘟疫……”离连忙辩解:“先生别急,学生这便为您详细讲述……”
“是这样……秦王将您请离铜铁炉以后,我们墨者以及少府的一些熟练的金匠处境待遇,都有所提升,而底下的工人的工钱却行削减,上面的意思,是要工人们身无余财,心无二事来着……”
“削减工资、加重负担、加快进度、裁去休息时间?”鞠子洲叹气:“工人们没有闹吗?”
“闹什么?”离有些纳闷:“虽然也有一些怨言,但工地里给他们的伙食里加多了许多肉食……”
“现在他们一天能够做多久的活?”鞠子洲问道。
“八个时辰。”
“做足?”鞠子洲又问。
离想了一下:“只多不少。”
鞠子洲抿唇。
“每月一休沐的时间呢?”
“裁掉了。”离立刻说道。
“这么说的话……连三日一沐浴的时间也不给了?”
“改为十日一沐浴了,哦,如今隆冬,左近无有天成之热泉,沐浴也极易生病,所以是每月一次。”离说道。
他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或者说,他,和与他一样在铜铁炉中掌事的所有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相反,这还是符合秦国一贯的“价值观念”的行为。
对底下人,就是要稍微狠一点。
像以前鞠子洲弄的那些,是个人都觉得有问题,是个人都觉得太宽松。
鞠子洲摇头苦笑:“那现在工人们死了多少了?”
“四十余人!”离犹豫一下,又叹一口气:“当时初初发现问题,是只死了一人,那人叫苟,当时正在做活,忽然一头栽倒,不见身有血迹,然而就那么死了。”离面上带了一些愁苦:“而后是隔了几日,也是全无症状,一下死了十一人。”
“最近这些天……陆陆续续又死了三十余人……”离叹气:“前日午食之后,学生去请了太医令前来助诊,然而太医令言曰,无病。”
当然没有病!
鞠子洲冷眼。
“可……”离苦叹一声:“这疫病似也并不传染旁人……至少,我等墨者与少府金匠、农会的浣衣妇等都未有染病迹象……先生有法吗?”
“法子当然有。”鞠子洲看着离:“但是你们能施行吗?”
“请先生教!”离立刻顿首一拜。
“把他们当成个人吧,当成个人去对待,大炉炉火炽热,你也是知道的,教他们每日工作四五个时辰就好了,八个时辰,死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