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杀我。
仿佛新的生命从那一刻开始,此后看待问题、看待世界、看待人,都有了全新的,不一样的感受。
他的怨恨、彷徨、哀愁、痛苦,也好似都从那一刻开始消解。
嬴政不怕了。
他不怕、不怒、不哀、不痛。
因为一切的一切,他都可以找到根本原因和改变的方法,进而去改变,去改写现实,让那些可能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不复存在,让那些他可能会因之感到愤怒的彻底消解,让那些……
嬴政笑了笑。
他仔细地看着手中的帛书。
他想起了铜铁炉中所见过的那些工人、想起了那些为工人浣洗衣物的妇人、想起了农会那些得意地举着饴糖到别的没有饴糖的小孩子面前打转,吃糖的小孩子……
他想要杀我。
嬴政耳畔响起了鞠子洲的声音。
鞠子洲教授过他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一字一句,全部都记得。
“生产关系……”
“尽可能的公平……”
“分配……”
“生产力的发展……”
“神圣性……”
“永生……”
“啊,不知不觉,我竟已经,学了这么多的东西了啊!”嬴政放下帛书,感叹一声。
可能其中的道理表述出来,只有一两句话,但是……嬴政学了一年多了。
很多东西,他知道,自己只是粗粗理解,根本谈不上学会了。
但他就是可以凭借这最粗浅的理解,去分析明辨自己所遇到的一切。
“我们这一脉的义理,是要结合现实的!”嬴政喃喃自语。
嬴政大约知道自己的师兄所想要的是什么。
自从学习了那些义理,他就隐约有所猜想了。
嬴政不止一次地套过鞠子洲的话。
鞠子洲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面对成年人的时候,他往往计划完备,头脑清醒,心思不乏狠厉。
但是一面对小孩子,他就整个的平静下来了。
他很少说脏话,对小孩子,几乎不说重话。
嬴政原本以为,鞠子洲是单对自己这样,可后来他跟着鞠子洲到处做活,这时候他才发现,鞠子洲对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很温和的。
嬴政不明白为什么。
但他知道,鞠子洲是这样的人。
这就够了。
他想要杀我。
这些,足以让嬴政大致拼凑出鞠子洲隐藏在平静之下的真实的性格。
一个胸怀义理,对贫苦者充满同情,对小孩子寄予厚望,对既得利益者充满仇恨的人。
大多数时间里,他是悲观的,但是同时,又是充满希望的,所以他“做最坏打算,向最好努力”。
对于自己……
嬴政现在也知道了,鞠子洲接近自己,是有预谋、有计划、有目标的。
“他想要把我变成……一个在世的神圣!”嬴政自语。
但,将自己变成在世的神圣,并不是鞠子洲做事的目的,而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他的目的是,建立起全新的“关系”。
为着这个大的目的,所以他需要世间至强的暴力和世间最大的利益,还需要掌控分配利益的权力。
所以他需要自己。
而自己……
嬴政按了按胸口。
自己的目的是掌控世间一切的“关系”,并且达成“永生”。
目的几乎是一致的。
但鞠子洲悲观,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出问题,所以他的计划里,肯定是有着自己失控时候的预备案。
他想要杀我。
嬴政很能明白鞠子洲为什么要做这个设想。
嬴政摸了摸心口。
“如果他胆敢拦我的路,我也要杀了他!”嬴政说道。
嬴政参考自己,可以了解到鞠子洲的想法。
他很理解鞠子洲的想法。
他想要杀我。
嬴政冷笑:“看最后到底是谁杀谁吧!”
他想要杀我。
嬴政将帛书塞回枕下,躺好,盖上了被子。
他要继续睡觉了。
他想要杀我。
嬴政充分理解鞠子洲的一切计划,并且知道,鞠子洲除了杀死自己之外,一定还有别的预备案。
但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都没有发生,不是么?
他想要杀我!
他想要杀我!
他想要杀我!
嬴政缩进被子里。
他能够理解这一切。
他想要杀我!
但心口阻塞,腔子里满满的,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嘭”嬴政将玉枕扔掉。
受伤的玄鸟嘶鸣,声音凄厉。
“你想杀我,那我也要杀了你。”嬴政轻声说道。
“晚安。”
“……太子殿下何以出此言?”蒙骜蹙眉,注视嬴政,心中有些不解。
他并非因为嬴政对自己所教授的东西有质疑而感到疑惑,他疑惑的,是嬴政居然直言了他对自己的质疑这件事情本身。
前些日子,嬴政明明是挺乖顺的,虽然乖顺得令人有些头疼,但教起来,很是容易,因为他不会去直接发言质疑,而且往往闻一知十。
这样的学生,教起来,省心、舒心。
但今天不一样。
蒙骜看着嬴政。
嬴政眼眶浮肿,眼里略带血丝,像是没睡醒。
孺子怠惰么?
蒙骜看着嬴政。
“老师可知道,一亩之田,可以岁收多少粮食吗?”嬴政昂首看着蒙骜,目光之中时不加任何掩饰的鄙夷:“老师可知道,秦国一亩之下田,岁收粮税几多?农夫公士者,一家五口之家,岁耗粮食几多?”
“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凭孟轲一家之言,你就敢说,他们愿为秦国效死?”嬴政仰头看着蒙骜,嘴角是令人难以无视的冷笑。
孟轲,就是儒家的那位孟子。
在当今,孟轲的地位极低,在诸子之中,算是中下游。
——一群搞学术的人,是很难看得起一个习惯地域黑、习惯人身攻击、习惯画大饼、喜欢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别人的脱离实际的学者的。
但,看不起归看不起,实际上,大家都很喜欢偷偷地用孟轲那一套话术。
方才,蒙骜教授嬴政之时,所运用的,也是孟轲的那一套话术。
而嬴政,很巧,义理他没学太多,历史典故他不了解多少。
但是事实,他见到了很多。
依据事实阐发的道理,他也知道很多。
这也就意味着,孟轲的一套脱离实际的话术对于嬴政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养德若能使人饱腹,民众人人都是道德圣人;行义如能给人实利,天下人人死不旋蹱;先代之治若真的可以使国富强,诸国不会急于求变,也不会大多因变法而强盛。”嬴政不再冷笑了。
他仰头看着蒙骜。
但蒙骜总有一种,自己是在被俯视的感觉。
相当奇怪。
蒙骜舒展了眉宇,尽量平静说道:“太子想来并不知为政之真意……孟轲之理,虽然粗粗听来,狂悖疏谬,然则……”
“为政?”嬴政眼底鄙夷更深了:“为政真意不就是确保自己一直可以吃得到更多么?”
蒙骜抿唇不语:“太子还是不会做太子!”
“你讲,我是杞人一般的存在,不知道尊重秦法,不懂得尊重秦制,不会看清现实,总是去担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总是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嬴政站起身来了:“但蒙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