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子洲笑了笑,躺了下来。
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冷风吹过,他身体微颤。
天星光芒熹微,农会之中,巡行者们举着火把路过,火光与星光点缀,鞠子洲看到了自己身边的嬴政。
小脸微黑,睡容恬静。
雍容的玄鸟褪去了华丽的羽,变作了清秀的人。
鞠子洲微微叹气,跳下去,拿了被褥来给嬴政盖上。
秦时明月,斜斜照耀地上众生。
“今年米粮产出多少?”渠问道。
“村东的四百八十亩地,每亩产粮二石左右,计产米粮九百九十石。”均看着竹简说道。
“村西六十五亩地,计产米粮八十八石。”尖说道。
“村北的六百亩地,产粮共一千五百石。”墨者骤说道。
“亩地之产,竟能达到两石以上,你等墨者,当真了不起!”陈琅吃着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鞭说道。
“不是我等墨者了不起!”墨者渠说道:“是我等所得到的种田的技术了不起。”
方今天下,大凡种地,亩产大多是一石一到一石半的产量,偶有一些肥沃的土地,四时水雨阳光皆得其时,可能突破两石,算是老天垂怜。
但像这样,平均下来每一亩地产粮都在两石左右的,陈琅是真的没有见过。
“粪肥、垄作、密植、施水、除虫、除草。”渠说道:“倒不如说,我等付出了这么许多,才产粮两石,着实是土地贫瘠了一些!”
陈琅嘿嘿笑着,不肯接话。
“下面要种植一些麦子。”均说道:“以楚地的气候来说,这些日子里洒下一遍草木灰肥,然后种植一茬冬小麦,还是比较合乎时宜的。”
渠点了点头,看向其他的墨者。
墨者们都点了点头。
均和尖,是鞠子洲的弟子,他们已经用这一年的粮食产量证明了自己所说的道理是正确的,那么……
“可以种植一茬。”渠见众人都没有意见,于是说道:“但是不能种太多,如果麦子在此地活不下来,那么种植进去的粮种也就浪费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可以浪费……我最多,给你们一百亩的粮种,四个人,尽快完成!”
四个人种植一百亩地,这是六国一贯的耕种效率;而如果是在秦国,其实一个劳动力可以耕种五十多亩地。
最简陋的铁犁牛耕,使用起来,效率也要比单纯的石耒石耜、人力播种效率高得多。
均点了点头:“那行吧,那你们接下来是要去准备过冬的柴火吗?”
渠摇了摇头:“不只是柴火,柴草和草料的话,田里的秸秆够用,缺少的是耐烧的干柴、以及……”
渠说着,看向一旁吃肉的陈琅。
陈琅吃干净了肉,擦了擦嘴角,说道:“别看我,盐那么贵,你们要的话就拿钱来!”
“我们只有两斤黄金。”渠沉默了一下说道。
陈琅抿起唇:“那两斤黄金,我记得没错的话,还是我的!”
“可是你已经把它当作购书之资,交易给我们了!”均说道。
陈琅摇了摇头,叹气说道:“好吧好吧,最后再帮你们一次……这次之后,我便要回去做我的事情了!”
渠叹了一口气,说道:“陈师弟,真的不考虑留下了帮我们么?你去纠集那些商贾……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商贾怎么了?”陈琅昂首问道:“商贾虽贱、见利而心动、闻财则意摇,但,商贾也并非不知义理的畜生!”
“你有弟子吗?”墨者戬问道。
陈琅脸色一黯:“还未有。”
“不如将你所思所想,留下一份,以备你……”
晚点还有一个大章
十月一日,新年到来,新王正式加冕成为秦王,嬴政被确立为王太子。
在这一天,城外铜铁炉上报,“炒钢法”正式完成研发,可以投入实际生产。
农会之中,有二十亩连着的地亩平均每亩亩产粮食三石,是为天降祥瑞。
于是秦王子楚赦免罪囚,免除咸阳周边粮税,加封宗室,宽宥万民。
嬴政完成了一整天繁冗的礼节,换下礼服,穿上半新的麻衣,赶到城外。
农会今日粮食已经差不多收割完毕。
割完之后,便是堆起来,等待打谷。
而且,这打谷也不是你自己在家里想打就剪打了。
你必须是在官府的监控之下打,以备交税之估量。
秋收时节风雷竟,暮云愁似妇人眉。
夕阳之下,嬴政慢慢走过鲜活的收割和拾捡遗穗,经过饱满的喜悦和真切满足,看到单调的生命与复杂运作。
炊烟升起来了,那是农会之中的歌唱。
今年雨水少,太阳足,粮食获得了丰收,人们心中喜悦,农会按照太子政新订立的规矩,要举行三天的飨食会。
也就是在这三日的每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饭是新粮,菜是去年储备而未吃完的腌肉——那大多是王翦带兵去山林里猎取的猛兽的肉,以太子政调取的大量盐巴腌制,放上一整年,不成问题。
喷香的粟米脱壳蒸熟,盛放碗里,热气蒸腾,植物的天然清香油然而生,此时在饭上盖上三大片肥美咸香的腌肉,汁水丰盈,油脂沁出,将粟米染得变色,此时,美美的淋上韭酱,盖上脆嫩的青菜,色彩相互调和,味道互相勾连,酝酿出令人迷醉的芬芳。
劳动一整日的人们坐在火光里,端起饭碗,双筷一动,因劳作而生的种种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嬴政端起碗,坐在秸秆垛上,俯瞰众生皆人。
仰起头,天星光芒暗淡,似乎被人间的璀璨夺去了光辉。
“九月底的时候,“炒钢法”就已经完备了。”嬴政扒了一口饭说道:“但是他们偏是要留到十月,留到新年里,新王登基。”
“这多正常。”鞠子洲吃了一口菜,趁嬴政不注意,将自己碗里的肉扔进嬴政碗里:“如果是这法子是九月问世,那么功劳应要算在先王头上,但若是十月问世,那么功劳就是新王的了。”
“我知道。”嬴政低头扒了扒,看见多了一块肉,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我觉得他们很无聊!”
“怎么个无聊法?”鞠子洲问道。
“费尽心机地去夺他人的功劳……真要是有能力,就应该自己去创造功劳嘛!”嬴政语气之中带着些愤恨。
他是感同身受地。
他自己,就被夺取过功劳。
所以提及此事,他总是能够想到自己的遭遇。
嬴政并不体谅别人,也不会去将心比心,他只是……看不起这一切!
“就是比烂嘛!”鞠子洲笑了笑:“有什么好奇怪的,真要比好的话,他们何必要用商君呢?”
“愚、贫、疲、辱、弱。”嬴政嗤笑:“看看都把这些人折腾成什么样子了,驯服得像是一条又一条的狗!”
“这样的人啊……”嬴政狠咬了一口肉:“即便是能赢,又能赢什么样的敌人呢?无非就是吃不饱饭,没有斗志的人罢了,一旦他们的敌人吃饱了饭,或者是为了吃饱饭而与他们作战,他们就会鏖战,不再有迅速将敌人击溃的可能性。”
“而如果他们的敌人手中有了好的兵器,又有了一餐饱饭,局势便会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