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在庙中,为赶路的客人留了水米柴火,客人只消在明日启程之时,留下些盐巴、钱物则可。”
还敢提太一庙!
陈琅眼角抽搐。
太一都被你们变成炊架了啊!
“揍他,快揍他!”妇人抱着自己的胸口,满脸嫌恶地说道。
这是她来铜铁炉这边浣洗衣服的第六天,被人口头调戏是已经习惯了的,但如此被动手调弄,是第一次。
如是个相貌好些,谈吐风趣些的丈夫,她也便半推半就地从了他,被占点便宜也就占了。
但这人满嘴喷粪,相貌垢怪。
这叫人如何能忍?
她于是叫了一声,喊了几个姐妹,将这人按在地上打。
这边打着,有同样在铜铁炉做活的工人见着了,犹豫一下,走过来想搭把手,解救一下自己的工友,但当听到妇人们讲述事情经过之后,这工人便转了脸色,微微有些羞愧的模样,趁着地上的工友不注意,狠狠唾弃两口,朝着子孙根角里送上一脚祝福。
地上的工人顿时高声哀嚎求饶起来了。
妇人们虽然打,也用了些力气,却大多只是抓抓挠挠,他自认理亏,并不敢还手,抱着头脸,生受了也就是了。
可是这是哪个天杀的,竟然朝那要紧处给了一下狠的?
那也是能动的地方么?
疼痛一瞬到来,脑海中的一切芜杂都被这一脚真切的祝福清空,他抱着伤处,哀嚎着,根本无暇理会妇人们的抓抓挠挠了。
片刻之后,事情闹大了,有墨者循声赶来,笑了一通之后,便只是两头说话,先劝说换洗衣物的妇人们不要生气,而后痛骂并安抚被人赐予了真切祝福的工人。
“没想到你看着不高不壮,下手却着实不轻啊!”被人调弄了的小妇人笑吟吟看着面前的工人。
工人秩听到这话,顿时就眉飞色舞:“休要小瞧我,我虽贱鄙,却也是知理识字的人,这等德行败坏的人,我当也是唾弃的!”
“这等人,不给他来一下狠的,他是不会长记性的!”秩说道。
“你说的也在理,不过,会不会太狠了?”妇人看着倒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工人,心有疑虑。
“孙淹先生,就是住在这里么?”嬴政问道。
墨者安点了点头:“回太子,孙淹先生的确是住在这里。”
说着,他怀里的胖小子又闹了起来,哭声震天响。
嬴政有些嫌恶看着安怀里的小孩儿。
安尴尬说道:“太子勿怪,小儿太过年幼,不通世事,一有什么觉得不舒服的地方,立刻就会哭闹起来……这是没有法的事。”
“是么?”嬴政皱着眉:“那他这是怎么了?”
“听哭声,当是尿了。”安说道。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尿布。
脸色如常,手抽了出来,尿布上被水渍漆湿的一片升腾起温热的水雾。
果然是尿了。
安熟练地从腰间的挂包里抽出一张毛巾,为孩子擦干了身子,而后拿出一块崭新的尿布,垫了上去。
嬴政看着他的动作,问道:“你能分得清楚他是在哭什么?”
“回殿下,大抵是可以的。”安说道。
小孩子换了一块干燥的尿布,顿时就不哭了,咯咯地笑起来,墨黑地瞳子里,映出安无奈的脸。
嬴政想了想,点点头:“先随我去见一见这位孙淹孙先生吧。”
“唯。”
孙淹坐在秦王异人所安排的小院子里,未曾滤净残渣的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很不开心。
最近这几年以来,他就没有怎么开心过。
先是在韩国不小心得罪了张开地,然后被赋闲在家,就是去看个热闹的功夫,捡了个不甚驯顺,听不太懂人话的小奴隶。
这本是一桩意外之喜,就像是别人家里的猪圈羊圈遭了火,自己去看热闹,结果捡了一只小猪小羊,本以为是好事一件。
结果谁想却捡了个灾星回家。
孙淹使人将那不驯顺的小奴隶的双腿打了,使他老实下来,不再逃跑,之后便一直养在家里。
这小畜生虽然有些听不懂人话,但也算是个难得的机灵的玩意儿,保养书籍、擦地、剪花等雅事,一学就会,看了几局棋,竟就无师自通般的学会了下棋。
当时孙淹还是挺开心。
还以为这小奴隶涨了价了,到处带着去炫耀自己的小奴隶会下棋,着实的赢过一些人,得了不少钱。
而后的某一天里,这小奴隶趁他不备,竟偷了锁在他腿上的锁链的钥匙和一些钱,偷偷地跑了。
孙淹还一阵可惜。
那小奴隶再回来时候,竟就带了四五丈夫,持弩回来。
“唉。”孙淹一边喝酒,一边苦恼。
他是士人,是一切机会的享有者,理当是像苏秦张仪一样,封君拜相;至不济,也应该像前辈卫鞅,风光一时。
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
孙淹想不通。
“老师,太子殿下来访。”大弟子周曲带着喜悦来报。
“不……谁?”孙淹原本正心思郁结,听到太子两个字,本能般有些不敢相信。
“太子政!”周曲说道。
孙淹一下兴奋起来,他首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杯。
陶樽……不雅!
而后他看了看石桌上的酒壶。
陶壶……不雅!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细麻衣……
孙淹深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故作镇定,双手微微颤抖为自己斟酒,同时将摆放在酒壶旁边的陶樽放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微微颤抖着往那樽中倒了满满一杯酒。
然后孙淹微微颤声说道:“请太子殿下进。”
周曲同样激动,激动之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老师的失态。
听到孙淹的吩咐,周曲忙不迭就去请嬴政。
嬴政见到孙淹时候,有些奇怪。
这人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倒两杯酒?
回头看了一眼低眉垂首,侍立一旁的周曲,嬴政撇了撇嘴。
这年月,师父与徒弟是不太可能同坐一桌一块喝酒的。
所以,这杯酒是在等自己?
嬴政走上前去:“孙先生,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乎?”
孙淹头也不抬,看着自己手中的陶杯,看着浊酒里浮浮沉沉的酒渣,缓声说道:“别来无恙。劳太子殿下记挂,老夫身子还算硬朗。”
“先生无恙则再好不过……”嬴政指了指孙淹对面的陶樽,问道:“孙先生在等人?”
孙淹微微一笑:“老夫要等的人,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嬴政挑眉。
这老头……
他想了想,在孙淹对面坐了下来:“孙先生是在等朕?”
“是也!”孙淹点了点头:“太子殿下来,是要向老夫质询那小……那鞠子洲之事吧?”
嬴政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政此来,便是要向孙先生请教有关于我师兄的事情。”
“他的事,老夫颇知。”孙淹傲然说道:“他的一切本事,都是老夫手把手教出来的!”
“果真如此?”嬴政有些动容。
“棋技、文字、书画、文理皆是他旁观老夫作为之时学会的,论说才能,他不及老夫万一!”孙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