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小事……”
又是在让小民们挣钱。
民生么?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嬴政摆了摆手,示意安离开,又让一旁侍女将桌案上的女婴抱走。
拿起记述鞠子洲日常饮食行为的竹简看了一会儿,嬴政咬了咬牙。
“凡事须得研究,才能明白。”他说。
“不要乱,听我说。”鞠子洲高声吆喝着,他的声音在农会的妇人们的交谈声中穿行,终至于所有人的耳朵里。
于是众人安静下来了。
她们静静地看着鞠子洲,不明白这位贵人还想要说些什么。
鞠子洲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高声说道:“众人知道,我等这次是要去铜铁炉中接活干。”
“我要让众人为铜铁炉中做活的丈夫们浣衣。”
妇人们一言不发地看着鞠子洲。
这件事情,出发之前她们就听鞠子洲说过了。
但是这里马上到地方了,为什么又要重复一遍呢?
大家都不清楚,都有疑问,但是没有人敢问出来。
“……但是我们以后千万不能够胡乱要价,也千万不能将这些活以更低的价格外包给其他人,如果真的有需要这笔钱的,你们尽管叫他们来农会之中找活干,我会尽量为他们解决问题……”
鞠子洲高声说着,虽然知道说这些话没有用,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而且还要不止一遍地说,反复地说。
说完这些,鞠子洲继续带着众人赶路。
到了铜铁炉,鞠子洲安排众人在门外等候,自己一人进到工地里。
他在此地主事许久,虽然如今交卸,但墨者们、组织工作的少府老铁匠等人都是认得他的,也是都愿意听他的话的。
于是鞠子洲找来了刚刚忙完,浑身大汗的墨者离。
“先生。”离对鞠子洲依旧恭谨。
他敬重鞠子洲,从来不是因为鞠子洲有什么权势地位。
只是因为,鞠子洲的“义理”。
“不必多礼。”鞠子洲抬了抬手:“离,我想找你帮我一点忙。”
“先生请讲。”离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是这样的,我在农会那边组织了一些妇人,想要来做一件生意,为她们找个赚钱的法。”
“妇人……”离皱了皱眉:“先生,女闾之事……”
“是洗衣。”鞠子洲摆摆手:“目下铜铁炉这边,“卫生”观念已经慢慢推行开来,天气也越热,工人的衣物,却总是汗了晾,晾了穿,穿了汗的,总归不好,我于是想着要有些人帮他们洗衣,又觉得妇人在农事上并不如丈夫能做,便想为他们找些轻便一些的合适她们做的活。”
“原来如此。”离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件好事,我可去趁午休时间去组织一批有意寻人浣洗衣物的工人……”
说着,离拍了拍脑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是了,先生不说,我险都忘却了。”
鞠子洲微微躬身:“那就麻烦你了。”
离立刻避让,不敢受鞠子洲的礼:“先生何必如此,此等小事,只消提一声,学生自当为先生办好。”
鞠子洲摇了摇头:“不是为我办好,是为外面的那些妇人。”
离面上一肃:“离谨记。”
“那么,我就先出去了,先不耽误你们做活。”鞠子洲说道。
“先生……”离拉住鞠子洲的手:“先生,我险忘却了,有一件喜事。”
“是何喜事?”鞠子洲问道。
“先生先前讲述过的“炒钢”之法,近些日子,少府的金匠狞与我师弟墨者悬已经有了想法,经过一些实验,确定“炒钢”法按照我们当下的器具与水平,是完全可以做的出来的,相信不要太久,铜铁炉便可以将“炒钢”法完善,制造出更好的“铁”来了!”离语气有些亢奋。
鞠子洲点了点头:“这么快,你们进步不小啊!”
“都是先生教导的好,我们现在在小炉上加了风箱和换气室,效能比以往更好……”说着,离叹了一口气:“可惜还是有些晚了,并不是在先生执掌铜铁炉时将这一切做出来……”
“有什么关系呢?”鞠子洲拍了拍离的肩膀:“我不在,你们也应该继续向前进嘛!”
鞠子洲安抚完墨者离,回到铜铁炉工地外的时候,发现多了一个陌生人。
不,或者也不能叫做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是对于农会的妇人们而言的。
妇人们围绕着个子矮矮的家伙,叽叽喳喳说这些什么,有大胆的,直接上手掐了他的脸,于是便更有一些更进一步的,摸摸脸,又摸摸手,一副看珍稀动物的样子。
“放开……”他说道。
他努力地在妇人们中挣扎,终于挣脱出来时候,已经是妇人们见到鞠子洲出来,乖乖的排好队,不敢再乱起哄了。
鞠子洲饶有兴致上下打量他,越看越顺眼:“你怎么这副打扮,还跑到这儿来了?”
“我想要帮助师兄嘛!”嬴政笑着走了过来:“顺便也来真切地了解一下我的“基础”!”
鞠子洲看了一眼他身上半新的合身麻衣,情绪有些失控的发笑。
“怎么样?”嬴政展开双臂,在鞠子洲面前转了一圈:“还合身吧?”
“挺好的,挺合身!”鞠子洲点了点头,拍拍嬴政的脑袋。
果然!
嬴政一面笑着,一面生出明悟来了。
“其实不需要这样做。”鞠子洲说着,又去组织妇人们先席地坐下休息一会儿。
妇人们笑嘻嘻开心地坐下来了,然而目光仍旧在嬴政身上打转。
这是正常的事情。
嬴政本身就生的好看,加上不事生产劳动,不受风吹日晒雨淋,日常营养充足,因而肌肤白皙细嫩,脸蛋清秀带有稚气,眉宇之间更兼有昂藏霸道,整个人十分好看,也很是耐看。
妇人们平日里见到的,多是底层劳动者,与鞠子洲一样,通常肌肤粗糙黧黑,虽是拙稚,但总显得更加成熟。
今日一遇到这种鹤立鸡群的好看小孩儿,总忍不住多看一看,多摸一摸。
爱美嘛,人之常情。
鞠子洲坐在妇人们对面。
嬴政犹豫了一下,也学着鞠子洲的样子,坐在他身边,双臂撑在腿上,两只拳头撑住下巴,好奇看着面前的妇人们。
“我们的理论,并不是要叫所有人都过上贫穷的生活的!”鞠子洲说道:“所以你有更好的物质条件,且去好好享用便是了,实在没有必要如此作为。”
“但是我如此作为,师兄喜欢,不是么?”嬴政仍旧看着面前的妇人们,没有回头。
鞠子洲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是的,我很开心。”
嬴政没有回头,也大概能够猜得到鞠子洲的犹豫。
他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
终于是,逮到你的真实情感了!
一个正常的,有着明确目的的聪明人,在他确定了目的之后,所做的一切的行动,都是为了他的目的服务的。
就像嬴政自己,他的行事,就是为了他的目的——他行此种种,就是要从鞠子洲身上得到他自己所需要的“义理”、“方法”、“大局规划”。
而对于别人,嬴政也可以很轻易地从其身份、地位等方面,依据鞠子洲所教授的“方法”去揣度其目的,进而以目的和现状为根基,猜想到他们的会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