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烦鸩老兄为我取酒!”鞠子洲笑嘻嘻说道。
他看了一眼店里的两位客人,接过鸩递来的酒碗,朝着两人虚递:“两位可要同饮么?”
这两人也是见惯了饮酒的,稍微瞧一眼鞠子洲酒碗里的浑浊酒液,便立刻生起气来:“鸩,你这厮,平日沽与我等的酒,如此清澈寡淡,怎么偏今日的酒为何如此的浓稠浑厚?”
酒,当然越浑厚越好,浑厚,就代表掺水少。
“一钱一碗的酒,还指望能有多浓稠么?”鸩眉飞色舞:“怎样,要来同饮么?”
“这不掺水的酒……是何价钱?”
“算你们便宜些,三钱!”鸩大度说道:“这一碗酒,平日里,我是可以兑成四碗来卖的,今天你二人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得意之色,生怕鸩反悔,掏出三钱,一字排在桌上,自顾自夺了鸩手中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咕嘟嘟喝下肚,立刻转身开门跑路。
“这……”鸩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将门重新闩好,而后将桌上的六个钱收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与鞠子洲碰了碰碗,轻啜一口,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又去里屋取了一块腊肉和两把小刀:“只是饮酒,总觉着缺了点什么一样,来,洲小弟,尝尝这肉!”
鞠子洲也并不客气,拿起小刀,在腊肉上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还是稍稍有些骚气,但比之鲜肉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这肉不错。”鞠子洲说道。
“哈,为兄还担心你吃惯了山珍海馔,不中意我这简陋肉食呢!”鸩啜一口酒,嚼食酒里的残渣,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你喜欢就多吃一些。”
鞠子洲点了点头,一边吃喝,一边问道:“鸩老兄,你这里最近生意如何?”
“你也看到了,生意并不好。”鸩摇了摇头:“不过也是正常的,贵人们看不上我这小地方,邻里辈人,又没有钱经常在我这里吃喝……”
“生意不好,没有想过要改换门路,做一些别的什么生意么?”鞠子洲吃着肉问道。
“改换门路?”鸩摇了摇头,有些丧气,随后想起什么一样,抬头看着鞠子洲。
鞠子洲笑了笑:“鸩老兄可别忘了,铜铁炉中,有大把的口袋里有钱,而且愿意花钱的人!”
鸩眼前一亮:“洲小弟你的意思是……我等可以去往铜铁炉那边售卖饭食?”
鞠子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以去售卖……但并不局限于售卖饭食。”
事实上,铜铁炉中也不缺少饭食。
里面的工人最迫切需要的,并不是吃饭。
他们在生产生活之中,并不缺少食物。
人所想要的,一直都不是具体的食物、水源等东西。
人想要的,归根到底是过上好日子。
那么什么是好日子呢?
饿了有吃的,渴了有水喝,热了有扇子,冷了有厚衣。
这“吃的”、“水”、“扇子”“厚衣”等物,说白了,只是填满需求的的工具,他们只能是达成实现“更好的生活”的一些手段,而并非是目的。
那么……工地里的那些工人们,他们想要达到的“更好的生活”,当前最大的阻碍是什么呢?
鞠子洲与鸩饮完酒,回家洗浴更衣之后,换上了一身常服,进入秦宫之中。
二十多天未见,鞠子洲觉得,自己是时候去见一见嬴政了。
上次予他讲述的那些关于“斗争”的义理,不知道他到底下定决心接受了没有。
嬴政看着王翦被三名进退有序的农会民兵按在地上打,屡次想要挣脱,但却屡次被重新按在地上的不屈不挠行为,意兴阑珊。
即便是以勇力著称的王翦,也很难在三个经过训练,对于局势有着模糊的理解的民兵手里占到绝对的优势。
这还只不过是三人。
待到了三十人、三百人呢、千人、三万人呢?
嬴政不敢想象,越是想象,便越觉得无路可走。
此时,宦官来报:“太子殿下,鞠先生求见。”
“师兄?”嬴政挑眉:“终于舍得来看一眼了?”
又迟到了,好困啊
“快去请我师兄进来。”嬴政挥挥手,使身边宦官前去迎接鞠子洲。
目视宦官离开,嬴政深深呼吸,努力将思绪排空,使王翦与三名正在对练的民兵停住,与自己一齐静站着等候鞠子洲。
鞠子洲到来时候,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嬴政身后鼻青脸肿的四个人。
“这是怎么了?”鞠子洲问道。
鞠子洲的声音在嬴政脑海中回荡。
‘斗争’他说道。
“不过是使他们徒手搏击,检验一下半年以来的训练成果。”嬴政看着鞠子洲,平和微笑着。
声音越发浩大。
‘斗争,斗争在一切事物的运行之中发生!’他说道。
鞠子洲点了点头:“检验一下也好,但是也需要注意一点,不要下太重的手。”
“都没敢下重手,”王翦揉了揉自己的脸:“至于脸上,不过是一些小问题。”
三名民兵此时心思惴惴。
嬴政摆出“请”的姿势:“师兄,坐下聊吧。”
“是要好好聊一聊的。”鞠子洲点了点头:“我最近的实践之中,发现了很多东西,也做了一份新的社会调查报告,而且……你这边,朝堂里的事情,我想我也应该了解一点。”
嬴政微微颔首,表情依然沉静:“师兄这段时间,又黑瘦了不少。”
“小事。”鞠子洲说道。
声音如洪流席卷,自动的浸润进入一切的事物之中,变作存在任何于“关系”之中的独特而复杂的运作形式。
‘斗争,斗争是始终存在于事物之中,并且不可分割的。’
“说起来,师兄,我好像长高了一些。”嬴政笑着说道,笑容温和。
鞠子洲停住脚步,上下打量嬴政。
他倒是没怎么注意嬴政长高了没有。
“好像是长高了一些。”鞠子洲点了点头。
以前,嬴政是到自己哪儿来着?
鞠子洲没有表现出异常。
青宫之中熟悉的矮榻,鞠子洲刚想坐下,就被嬴政拉住。
“师兄,这次,我们换一换位置,你坐在那里。”嬴政指了指以往他常坐的位置,说着,自己在鞠子洲经常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鞠子洲有些吃惊,旋即明白嬴政的意思,点了点头,很是开心。
是接受了斗争的思想传承了啊。
鞠子洲略略心安。
但还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坐定了,看着面前的嬴政,说道:“我最近在铜铁炉的工地里,观察到很多人和事情,觉得极有价值,想要讲与你听。”
嬴政颔首:“师兄请讲。”
“首先是铜铁炉那边的工人们,他们的来源多是破产农民,要么是完全失去土地的,即将沦落为盗匪或者奴隶,要么就是手中的地极少,产出粮食不足一家人果腹,即将沦落为更加贫穷的存在。”
“是因为秦国的固有制度么?”嬴政问道:“秦国将土地作为农民财富的唯一可靠来源,以此逼迫农民为国家作战以获取土地,过上富足的生活。”
鞠子洲点了点头,心中不安更甚:“是的,秦国的土地政策如此,他们的施政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农民富强起来,而是为了让大多数的农民徘徊于饥与饱之间,同时可以似有若无地看得到上升途径——军功爵制,看得到以此获取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财富的可能性,从而奋勇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