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躺在榻上,盖着锦被,心情有些糟糕。
往日里所见的那些宫人们虽然依旧恭谨顺服,但嬴政总感觉他们下一刻就可能从腰间、从怀里掏出利刃,要与自己搏命。
往日所见的一切安全,如今都变成了不安全。
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开始自相矛盾。
师兄所教授过的一切义理如今都冰冷而清晰地躺在脑子里。
义理之间相互矛盾、辩证。
墨家也好、黄老也好,都被师兄教授过的义理轻易驳倒。
但他没法从中获取到更关键、更深切、更根源的义理。
他知道会是怎么样,但却迟迟无法反推知为什么会是这样。
嬴政扭头看了看放在枕边的竹简。
《商君书》。
这书简上所书写的,是秦国和秦法的立身根基。
但在现在的嬴政看来,这根基并不踏实。
驯养豚犬,尚且有被豚犬反噬的可能性,更何况是驯养“人”?
还一次性驯养那么多!
不安全!不可靠!
还是把握“生产关系”比较好。
只要我能够把握住一切的“生产关系”,那么就可以得到比秦、比任何国家都要稳固且强大的根基!
嬴政闭上眼睛,《邯郸调查》里的民生状况再一次在他脑海中流淌。
这一次,一并流淌过的,还有他这些日子里亲见的咸阳的状况。
灾年之中,民不能得到地里的收成,则没有粮食,而贵族却有粮食。
不仅有,而且堆积成山,储放到朽坏。
钱财本身、即便是黄金、铜钱,其实它们本身对于不能获得粮食的人而言都没有任何作用。
不能换取粮食和布匹,则钱财无用。
单个的人,在狩猎、打渔时候,所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只有人团结一处,有了指挥,才能够近乎无伤地猎取猛虎、野猪。
嬴政闭上眼睛,手指探向贴身存放的帛书。
师兄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失去了主人庇护的两条“宠犬”被秦律杀死。
随后是疾走比赛正式比完。
后面的三类比赛,因为没有了熊启捣乱,虽然少了些赏金做添头,但是反而顺利的完成,也没有再多死几个人。
对于嬴政而言,没有出现更多的问题,就是天大好事。
他开开心心地将许诺给农会众人的奖励发放出去,花钱找人递交了四十个吏室学法的孺子名额。
并且将“权”等死去的七个人定为“战死”一列,与在狩猎之中死去的人享有同等待遇——即,其子嗣,将被嬴政与农会出人出钱,亲自抚养。
而他们的妻……按照秦国一般的习俗,权等人的妻,在他们死去之后的第二个月就应该再嫁。
一则,不浪费孕龄女性资源;二则,让这些女性自己劳作,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劳动能力养活自己。
嬴政虽然很不喜欢这种事情,但他还是安排墨者,给这七人的遗孀找了相对富裕一些的单身汉,媒聘成婚。
这七人,留下了孺子九个,其中最大的只有三岁,最小的刚出生并不满月。
为了对外宣传,嬴政咬了咬牙,选择自己着人抚养这些小孩——虽然他自己也是一个孩子,但是抱个襁褓中的婴儿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而当他亲自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农会众人面前讲述今年的“农事”安排和集体化劳作计划的时候,有某种宏大的意志被触动了。
小孩子感受到被陌生人抱,害怕之下一直哭,嬴政不得不提高自己讲话的声音。而后他的声音经过同样抱着小孩子的几名成年墨者的高呼,再由维持秩序的兵士的高声呼喝,传到每一个农会中人的耳朵里的时候,忽然就有人开始哭泣。
已经再嫁的孩子们的母亲们惊恐而期待地看着已经看不清楚的被抱着在哭的孩子们,焦黄干枯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些前所未有过的情绪。
嬴政还不太能够感受到太多的情绪,他只觉得小孩子烦!
他怀里的小孩儿是个女婴,出生尚不满月,骤然离开母亲的怀抱,哭泣声嘹亮而清越,充满生机。
而对于抱着她的嬴政而言,这清亮的哭声又是如此的恼人。
就如魔音贯耳,使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和乐趣,只有发自内心的厌恶。
而且这小孩儿还并不如何可爱。
小脸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一样,眼睛都不怎么张得开,手脚乱蹬乱扬,像个没头脑的小马驹。
“冬天已经差不多过去……”嬴政抱紧了小孩子,小孩子感受到压力,哭声反而弱了一些,但还是烦人。
“我们这一冬,冻杀老者十七人,孺子十九人,妇人三人、丈夫一人……”
“……老者多独身之鳏夫,农会之中虽按人头配给柴火、热水,但鳏夫由来无人照料,四百七十人鳏夫之中,竟有十七人冻杀,此皆独身之恶也……凡鳏夫,二月十五之前,到墨者处报名,三月之前,务使配有妇人,互为倚照……”
“丈夫暗地沽酒,饮酒醉倒,不能燃柴薪致死……则可见酒之恶……凡农会中人,见饮酒者,可互相检举,举实者,得钱十两……盗饮者,杖十五,罚钱二十两。”
“今年,凡狩猎等事,战死者二十九人丈夫,留有孺子计三十三人,此二十九人,皆为农会而死,为诸位而死,为政而死,故其子嗣,当由农会、诸位、与政共抚育。”
“政将以农会之税钱,为其出……”
一条条,一句句,虽然有着婴儿啼哭得搅扰,但农会众人听得很认真——虽然听不到嬴政的话,但是那些墨者、兵士所复述的话语,他们还是听得到的。
听得到,虽然并不理解,但是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站在高台之上,怀抱一个襁褓讲话,众人也都有些安心感觉。
嬴政讲完冗长的安排,抱着襁褓下场,随后是墨者和兵士们按照安排好的那些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宣讲。
“太子政令曰,鳏夫当娶……”
“太子政令曰,妇人独身当嫁……”
“太子政令曰,春耕之前,户出钱五两,购置……”
“太子政令曰,丈夫……”
一条条,一件件,事情有序安排。
“哇~哇~哇~”小孩子中气十足的哭喊声中,嬴政嫌恶地放下手中帛书,咬着牙来到被放在桌案上的襁褓前:“又怎么了?又饿了吗?”
一旁宫女见到嬴政如此状貌,忽而想笑,但又不敢笑,只是低眉垂首:“禀太子殿下,或是尿了。”
嬴政脸上嫌恶更重:“咦~脏死了,你来,察看一下……”
他甩着手,离得很远,再次拿起帛书,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哭嚎着的婴儿身上投。
这也是“团结基础”的一种延伸手段,目的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得见嬴政与别人的不同之处。
也就是所谓的拉拢人心,目前看的话,效果还是不错的。
不过,嬴政不确定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太过激进。
毕竟这一系列的安排,都是要花大价钱的。
目前农会的这些人所能挣的钱,根本就够不上他们所要花的钱。
加上今天的那些安排所需要靡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嬴政还是要往“农会”这个大窟窿里扔不少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