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一个,让底层人也享有些微作为人的尊严的现实。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
“破灭七国,尽诛贵族!”鞠子洲举杯独饮。
这是属于他与自己两个人的时间与空间,他可以畅所欲言。
“百姓的幸福,唯有他们自己奋起抗争,才能够得到。”
“即便是我,即便是有谁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但这种没有经过流血牺牲的抗争而轻易得到的公平,也一定会轻易失去!到头来,除了少少的一些人之外,大多数人还是得不到他们所应得的利益。”
“所以我不会再想要一步到位,替他们做什么,而是会为他们打下抗争的基础!”
“让他们得到利益,失去利益,然后为了自己的利益,奋起抗争!”
“而这一切……则需要嬴政的帮助!”鞠子洲叹气,挠头:“谁知道这些两千年前的人会这么聪明啊?明明应该很笨的……不过他们再聪明也没用!”
鞠子洲醉眼迷离。
米酒不能醉人,是人愿意醉。
“你看,嬴政再聪明,他也逃不出我的掌控!”鞠子洲说道。
“我从一开始教授给他的理论,就是有问题的!”
“以偏概全地将一切的社会关系归纳于一个小的“生产关系”的概念之中去,虽然省略了细分和区分的力气,便于理解和学习,但是这种修改过的理论只会压榨嬴政的情感,让他变得偏激,变得极端!”
“而我在实际的应用之中,也一直在诱导他走向那样的道路……”
鞠子洲又喝了一杯,说道:“如此,嬴政即便有泼天之能,他也逃不出我为他规划的道路!”
鞠子洲叹了一口气,眼角湿润。
谁也不是什么绝对的理性人。
这七年,思乡、孤寂、负罪感,一切的一切,压在心头,平素从不敢与人诉说……鞠子洲,也是会难受的。
“不过我不能破坏他把七国统一的过程!”鞠子洲叹息:“我研究过。一个文明,在找到其本体生产方式并且稳定运作,完成一轮生产工具的革新和生产力的进步之后,再想统一,将其塑造成一个国家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所以我不能阻拦嬴政统一的道路,甚至不能推迟太多……东六国已经开始普及铁器了,待到七国完全普及铁器,并且按照既有的生产方式运行几年,那我们就连统一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但秦国也不能太先进,否则的话,当诛杀六国之人所获取到的利益泰国大于了六国之人的一切反扑与挣扎所能带来的损失,那么他们就根本不会有什么融合,有的只会是头皮靴!”
“我打算先帮助嬴政统一七国,然后想办法在朝堂之上推行出新的政制,为以后的人的抗争打好基础……但如果不能成行,那届时我会亲手杀死嬴政,重启第二轮计划!”鞠子洲喝了一口酒:“统一之后,我应该就是嬴政的心腹重臣了……”
又喝了一口酒。
鞠子洲笑了笑:“我前年专门找人跟我一起,将孙淹追了一百六十多里地,从韩国追杀到秦国,逼他在秦国定居,就是为了揭示我“奴隶”的身份!”
“届时,如果不能顺利推行出新的,与我们的劳苦大众相关的政制,那么我就白虹贯日!”鞠子洲咬牙切齿,眼眸里布满血丝:“我会以奴隶之身,亲手手刃嬴政,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天下人——血脉贵族,也就那样!”
“如此,即便是儒家的这样极端复古的流派,也会从根本上,被所有人抛弃!”
鞠子洲闭上眼睛,流下几滴泪。
再张开眼睛时候,他眼底没有一丝醉意:“我要走了,以后可能再回不来了!”
米酒酹洒地上,鞠子洲深吸一口气,翻出自己的实验记录和一些社会考察报告,打包系在身上,而后起身,将炭盆踢翻,点燃整间小屋。
离开小屋时候,屋子里升起熊熊烈火。
鞠子洲大踏步向前走,走了好远,忽然回过头来,笑了笑,深深一揖:“忘记道别了。再见!”
这一揖,猿与人,一刀两断!
嗯,迟了点,但是到了。
火焰彻底燃烧起来,红光耀透半边天。村寨之中,人们纷纷跑出来看,待看到是鞠子洲小屋的位置起火,又纷纷准备提水来救。
这时候,鞠子洲背着书简,提着“秃”,沿着雪路向村寨这边走来:“大家不必惊慌,那火是我所放,周围已经做了隔火,不需去救!”
众人听闻鞠子洲如此说话,便也就放下心来,有老妪更是说道:“鞠子你也真是的,这大晚上的一回来就把小屋给烧了……不过烧了也就烧了吧,总想让你搬回寨子里来住,你不肯,现在把那小屋烧了,以后便就跟我们一起住吧。”
鞠子洲笑了笑。
环视一周,见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皱了皱眉,问道:“流叔父和朘呢?睡觉了吗?”
尖脸上的笑容僵住。
均脸色一黯。
鞠子洲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心中有了答案:“葬在哪里?”
一队墨者默默地在楚国行走,他们穿着简陋的葛衣麻鞋,行走在楚国破败的野人小村庄里,打量着那些在房屋掩映之下偷偷窥探自己等人的野人。
好片刻,墨者渠点了点头,向众人说道:“二三子,我们便在此住下吧……先生所说的那些义理,我们也应该好好地验证一下了!”
墨者们纷纷点头。
“大母竟也效法起政儿来了。”嬴政吃了一口菜,冲面前的华阳太后笑了笑:“缘何如此呢?”
“还不是你父与你夏大母逼得紧!”华阳太后叹了一口气:“政儿近来倒是十分惬意啊……大母听闻,你以施粥之事,得了派人巡视全城的权……如何,有兴趣与大母做一桩买卖么?”
“大母何必如此生分。”嬴政笑了,笑容纯真可爱:“你我祖孙,何必如此生分……大母想要那些职位的话,只管与政儿说便是了,何要谈说什么买卖?”
华阳太后深深看了嬴政一眼:“不愧是大母的好孙儿!”
嬴政此时是不太需要权力的,那些职位,对于他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鸡肋。
嬴政搞“农会”,做“施粥”的事情,本质上也并不是为了得到“巡视全城”、“训练卫队”之类的权力。
他要的是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最主要是向咸阳以及咸阳之外的所有庶民证明,自己是他们的朋友。
而对于华阳太后则不同。
她所需要的,不是向庶人示好。
她需要的甚至不是那些庶人的认可和夸赞。
她所需要的,是向孺童发肉这件事情所能够带来的,管理这件事情的过程中所诞生的……权力!
因为华阳太后的基本盘,并不是什么庶人。
她的根基,是楚国来到秦国做官的那些楚人里的大部分人,以及一些与楚人联姻的秦人或者别国人。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贵族和官员。
秦王异人虽然还没有正式登基,但他现在已经是秦王了。
成为秦王之后,他便开始打压楚系的势力,把自己的人与秦氏宗室封了一遍。
但是秦国之内,官职就那么一点,异人封了自己人,那么楚系的人就要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