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颂想起来刚刚在二叔家的时候,二叔就说要他留下来晚上喝酒,原来那不是一句客套话,竟是真的想找人陪他喝酒。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大落又大起,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一般人还真受不了,需要借助酒精麻痹一下,稍稍有个过渡。
明天就除夕夜了,谁也不想带着那么大一个心结过年。
“好嘞,那我们等下收拾收拾就过去。”宋卫军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说是晚上,其实现在也不早了。
柳巧走后没过多一会,天就黑了一半。
宋颂和丁蕊一左一右地牵着宋小妮走在田间土路上,宋卫军和葛桂琴腿脚没年轻人那么利索了,走得稍微慢了点,落在了后面。
这一次过来,宋颂把给二叔准备的拜年礼都带上了,算是年前提前走动过了,给新年期间的亲戚走动活动减轻点负担。
宋颂和丁蕊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田地,先来到了二叔宋卫明家门口。
“等爸妈一会儿吧。”宋颂建议道。
丁蕊点头“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亮光。
宋卫军打着手电,葛桂琴挎着宋卫军的胳膊,老两口边走边聊得热火朝天,看起来还挺亲密的。
丁蕊不禁感慨:“咱俩老了以后,要是也能这样,多好。”
“呵呵。”宋颂笑了笑,对那样的未来不敢奢望。
夫妻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久了,闻得到体香,也闻得到屁臭,再好的感情,也不可能在经过岁月的洗礼之后还保持热恋时的状态。
不相互嫌弃,彼此理解、包容和关爱地过完这一辈子,踏踏实实地别牵扯其它破事,能够每天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白发苍苍两个老人走在路上还十指相扣的,真的是非常罕见。难得遇到挽着手臂的,那就肯定是怕自己或对方摔着了。
当然,宋颂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不能说,他不能打破丁蕊对晚年的美好畅想。
然而,宋颂不去打破,自有人打破。
待宋卫军和葛桂琴走得近了,两人争执的声音也清晰传了过来。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慢点啊!”
“人家都在等着了,那么慢哪能行啊?”
“哎呀!你给我照着点脚底下啊,我差点摔了!”
“手电电池没电了,你怪我干什么?我也看不见啊……”
宋颂正想看看丁蕊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期待破灭,没想到丁蕊笑得挺开心。
“你笑什么?”宋颂小声问道。
丁蕊小声答道:“难得看到你爸顶嘴啊。”
还真是这样,一般在家里,葛桂琴在说宋卫军的时候,宋卫军都是闷不吭声,像今天胆子这么肥地敢顶嘴,还真的是难得一见。
宋颂在丁蕊痒痒肉上轻轻戳了一下:“你就别想了,我是绝对不会把你培养成我妈那样的。”
“那么凶?”丁蕊笑咯咯地躲开宋颂的魔爪。
宋颂摇了摇头:“那么累。”
待宋卫军和葛桂琴跨过田边那道干涸的水沟,一家人齐聚在二叔家门口。
宋颂上前敲响院门,没一会里面就传来二婶柳巧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刚刚跟宋颂他们见过面的柳巧笑呵呵地迎了出来:“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干嘛?快快快,赶紧进屋,外面冷。哎呦呦,小丫头越来越圆了,真可爱啊……”
宋颂一家到的时候,二叔家的饭菜都还没做好。这是可以理解的,宋奔刚回来,家里惊得鸡飞狗跳,二婶后来又去了宋颂家,根本就没多少时间准备晚上的饭菜。
葛桂琴主动去帮柳巧忙活,丁蕊笑呵呵地盯着宋小妮和宋帅虎分享旺旺大礼包,宋颂跟宋卫军就坐在一楼沙发上抽着烟。
听柳巧说,宋奔还在楼上,在跟他爹宋卫明交代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解释他一直不回家也不打电话回来的理由,努力去解开宋卫明的心结,估计一时半会还真下不来。
“大奔跟你说他这些年去哪里了吗?”宋卫军低头抽着烟,看似随意地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宋颂仔细回想片刻,摇头道:“我没问,他没说。”
宋卫军点了点头,闷头抽了一会烟,忽然又问道:“他为啥跟小慧离婚啊?”
“这个……我不好问,他也没说。”
宋卫军又点了点头,抽完一支烟,将烟屁股丢到地上踩灭,头也不抬地又问道:“他这次回来能在家待多久?”
这三个问题问得都很好,宋颂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爸,要不你问一个我能回答上来的。”
“那你说吧,你都知道什么。”
宋颂掏出来宋奔给他的那包天叶递给老爹:“爸,这是大奔哥给我的,天叶,这一包一百块钱呢。看得出来,他在外面混得挺好,应该赚了不少钱。”
对于这个话题,宋卫军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心不在焉地道:“给你的你就自己留着抽吧,我没有场合用这么贵的烟。”
“好烟就自己留着抽呗,还要什么场合啊?给别人分啊?”宋颂硬将烟塞进了老爹的兜里,然后又掏出他自己的华子,弹出来一根递了过去。
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宋颂扭头去看,只看到宋奔走了下来。
“大伯,娃子,你们来了啊!哎呀,多少年没见了,大伯,你还是那么帅气。”
宋颂注意到,宋奔一侧脸颊有点红肿,裤子上双膝的位置还有拍不掉的灰。
看得出来,宋奔肯定是跪过了,也被打过了,但看他那样子,应该承认错误的态度很诚恳,就是不知道二叔那口憋了几年的闷气有没有顺过来。
宋卫军招呼宋奔坐过来聊天,板着脸上下打量一番嬉皮笑脸的宋奔,皱眉问道:“大奔啊,你这些年去哪了?不是大伯说你,你出去头两年,逢年过节还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两年你是怎么回事儿,手机换号,还不来电话,你知道你爸你妈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宋奔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哎呀,现在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没事的,没事的。”
眼看着宋卫军想要发火,宋颂连忙打圆场:“大奔哥,二叔呢,咋还不下来?”
“哦。”宋奔回头看了楼梯方向一眼,笑着道:“这不是过年了嘛,我给我爸买了身新衣服,在试呢,估计一会就下来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二叔宋卫明穿着一身黑西装、踩着一双油光锃亮的黑皮鞋走了下来。
二叔一直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从没穿过西装,他也不清楚该怎么搭配,里面竟然穿了件高领的黑色毛衣,他头发虽然刻意梳过,但胡子没刮,整个形象看起来特别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新皮鞋太硬,二叔走路还有些别扭,腿都不会打弯了,好像害怕把皮鞋表面折出褶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