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菲道:“那陆如兰的死又作何解释?据我所知穆天落和陆如兰没什么仇恨吧,他为何要将她牵扯进来,如果说要通过陆如兰嫁祸给赵虎臣,他又为何留下那么大的破绽?”
刘探长道:“其实也没什么证据能够将他治罪。”他也明白白云飞在法租界的地位,只要白云飞一口咬定对此事不知情,这把火就不能直接烧到他的身上,可经过这件事,白云飞的声誉必将受到影响。
程玉菲道:“现在看来,穆天落反倒是最不可能做这件事的,很可能是有人嫁祸给他。”
赵虎臣这几天一直都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他知道自己只要出门就会成为新闻焦点,别的不说,就连现在他的家门口也有十多名记者在蹲守,随时准备对他进行围追堵截。
先是张凌峰和陆如兰的桃色新闻,然后是陆如兰的死讯,现在又把白云飞牵扯进来,赵虎臣却感觉到越来越不妙了,白云飞有没有做过他不知道,可他敢保证自己没有做过,虽然他很想杀了这对狗男女,可是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时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可以耐心多等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如果没有这点忍耐力,他也不可能混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赵虎臣打开怀表,其实在他的对面就有一尊红木座钟,赵虎臣也不是在看时间,他的怀表壳内有一张照片,陆如兰照这张相片的时候是风华最盛之时,那时候,整个黄浦的达官显贵无不以能成为陆如兰的入幕之宾为荣。想到昔日的红颜知己,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冰冷冷的尸体,赵虎臣心中的郁闷和仇恨都悄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难言的悲伤。
赵虎臣感觉到自己老了,人老了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慈悲心,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陆如兰活着,他兴许不会去报复她,有缘相聚,无缘则散,既然她心中已经没了自己,想要跟谁在一起又何必强求?她把最好的青春年华献给了自己,而自己除了金钱并没有给她太多,陆如兰一直都想要一个名分,可自己虽然答应了她,却嫌弃她的出身,始终没有兑现,现在回想起来,赵虎臣居然有些内疚,如果自己满足了她的这个要求,或许不会有以后那么多的事情,也不会有今日之悲剧。
赵虎臣将怀表合上,他的亲信也是他的外甥徐长山来到他面前,小心叫了声舅舅,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够看出赵虎臣的心情不好。
赵虎臣嗯了一声。
徐长山道:“巡捕房的于警长来了,舅舅,您见不见?”
赵虎臣没说话,端起茶几上的手把壶啜了一口:“于广龙!”
徐长山点了点头道:“就是他。”
赵虎臣道:“你说我病了。”
徐长山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去通知于广龙,可赵虎臣又改了主意:“长山,还是请他进来吧,不,请他先去前花园喝茶,我换身衣服。”
于广龙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见到赵虎臣出来,倒不是赵虎臣有心怠慢,这两天赵虎臣都没有出门,甚至连胡子都没有修理,他不想外人看到自己的颓废,特地洗了脸换了衣服,打起精神才来和于广龙见面。
赵虎臣和于广龙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彼此之间存在着许多的利益牵扯,赵虎臣刚一出场就拱手作揖,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于广龙笑道:“赵老板生意繁忙,日理万机,时间自然宝贵。”
赵虎臣听出他话中有不悦的成分,呵呵笑道:“时间再宝贵也不敢慢待于大哥。”他向一旁的佣人道:“看茶,换我珍藏的龙井。”
于广龙道:“别那么麻烦,我过来也就是说几句话,马上就走。”
赵虎臣道:“昨儿他们从余杭给我带来的茶叶,回头给大哥带两罐。”
于广龙也不跟他客气,点了点头道:“你倒是沉得住气,外面现在是风雨飘摇。”
赵虎臣道:“不是于大哥常说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我现在是与世无争,外界的事情可不想掺和。”
于广龙知道他口是心非,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道:“昨儿在虞浦码头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
赵虎臣点了点头道:“我都听说了。”
于广龙道:“现在已经能够证实遇害的就是陆小姐,我记得你说过有陆小姐的消息要马上通知你,所以我就亲自过来一趟,把目前掌握的情况进行说明。”
赵虎臣道:“麻烦于大哥了。”
于广龙道:“我这儿有几张照片,看不看,你自己决定。”他将一个信封递给了赵虎臣。
赵虎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信封,信封并没有封口,赵虎臣打开信封,从中将照片抽了出来,只看了一张,顿时觉得鼻子一酸,他险些当着于广龙的面流出眼泪,陆如兰死的实在是太惨了,听到陆如兰的死讯的时候赵虎臣还能承受,可看到她死后的照片,赵虎臣心如刀绞,一个曾经躺在他身边温柔而语的女人,一个风情万种的尤物,现在变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冰冷尸体,任谁都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赵虎臣将照片又塞了回去,他决定不再往下看,身为开山帮帮主,再凶险的场面他都经历过,再凄惨的死状他都看过,甚至经他手直接杀死的人都要过百,可赵虎臣仍然被陆如兰的死相触动了,他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方才平复了心情,低声道:“有没有什么线索?”
于广龙道:“尸体在虞浦码头发现,不过是从上游漂下来的,现在已经基本上排除了虞浦码头方面的嫌疑,根据法租界那边的通报,陆小姐应当死于永福酿造厂,在酿造厂的仓库中发现了她失落的耳环和一些血迹。”
赵虎臣道:“永福酿造厂不是穆天落的吗?”
于广龙点了点头道:“是,酿造厂的负责人李东光在事发后不久自杀,法租界巡捕房对酿造厂进行了查封,现场发现了一些纽扣是属于张凌峰的,根据种种迹象表明,张凌峰应当曾经被关押在那里,而陆小姐也是在仓库内遭到了折磨甚至虐杀。”
赵虎臣握紧了拳头:“穆天落怎么说?”
“他当然是矢口否认,声称有人嫁祸给他。”于广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赵虎臣心中的无名火蹿升而起,嫁祸?白云飞什么意思?这把剑分明是直接指向了自己,张凌峰事件多半人第一反应就自己在报复,报复张凌峰的同时,又巧妙打压了对手,这样一石二鸟的计策的确不错,可是他根本没有做过。
于广龙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赵老板还是早做防范。”
赵虎臣道:“清者自清,我才不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于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于广龙点了点头道:“你说。”
赵虎臣道:“陆如兰的尸体我想领出来把她给好生安葬了。”
于广龙道:“已经做完尸检,只要赵老板愿意随时都可以前往认领,你真是仁义啊。”
赵虎臣心中暗叹,一日夫妻百日恩,陆如兰毕竟跟过自己,于情于理不能让她落到如此凄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