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惜金轩位于北平琉璃厂,也是因方克文爱玩而结缘,那时候,他闲暇时间常常前往琉璃厂溜达,收购一些古董文物,时间长了发现这样闲逛收获不大,于是就兴起了开间铺子收购古董的念头,这事儿他也不敢跟父亲直说,只能找老太爷商量,老太爷虽然为人严厉,可对他这个孙子却是极其宠溺的,当时并没有表态,可后来却不声不响在琉璃厂盘了一间铺子,修整一新之后,在方克文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送给了他。
方克文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当时爷俩儿约定,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除了他们之外谁都不说,连方克文的老爹也不例外。方克文的身上毕竟有着富家公子哥的毛病,感兴趣的事情太多,做事儿缺乏长性。更何况琉璃厂鱼龙混杂,想要在那里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并不容易,他的热情也随着大学毕业而渐渐消退,临毕业那一年几乎连店铺的门都不登了,大学毕业之后,家里送他前往欧洲游学,他更是将自己的这间铺子忘了个干干净净,后来偶然想起问过老太爷,老太爷只是淡淡说了句已经转了,此后方克文就再也没有想起过。
如果不是打开这只长命锁,方克文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间铺子。以他对老太爷的了解,老人家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件东西的,长命锁是自己从小所戴,他送给了思文,破解密码的方法只有自己和老太爷知道,而老太爷在长命锁内藏了这个只有他们爷俩儿才知道的店铺名字,显然是有意为之。
方克文的内心激动不已,爷爷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他的内心中应当和小桃红也是一样,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归来。
小桃红打了个哈欠,柔声道:“该睡了。”
方克文此时内心颇不平静,他低声道:“你先睡,我出去走走。”
小桃红点了点头,体贴地为他披上棉袄:“夜冷风寒,别呆太久了。”
方克文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小心将房门带上,正看到罗猎搀扶着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阿诺回来,方克文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帮助罗猎将房门开了,罗猎将阿诺拖到了床上,然后帮他褪下皮靴,气喘吁吁道:“这家伙死性不改,偷偷去赌场输了个精光,喝成这副样子回来。”望着躺在床上呼声震天的阿诺,罗猎也是无可奈何,本以为这货在苍白山的连场战斗中已经激起了斗志和血性,从此洗心革面,积极面对人生,却想不到从苍白山归来之后马上就故态复萌了。
方克文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或许他有心事!”
罗猎听出方克文话里有话,拿了棉被帮阿诺盖在身上,转身向方克文道:“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方克文说完又建议道:“出去喝两杯。”
罗猎笑了起来:“小别胜新婚,方先生难道没听说过这句话?”
方克文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隔壁有家夜市。”并非是他不想陪着小桃红娘俩儿,只是他满腹心事,想要找人倾诉,又担心小桃红为自己担心。
罗猎陪着方克文来到了旅馆隔壁的夜市,这样的夜市在津门港区很常见,日租界倒不是太多。一口砂锅,里面炖着各式猪杂,热乎乎的一锅,配上花生米,海带丝之类的凉菜,三五个人,再来上几斤散酒,保你可以尽兴而归。
换成过去,讲究生活格调的方克文是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夜市档口的,可他的高傲已经被五年幽闭生活磨砺得干干净净,现在的他甘于沉寂,即便是在黑夜里,仍然不愿发出一丝一毫的光彩。
方克文抿了口酒,低声道:“方家出了事情。”
罗猎点了点头,纵然身为外人,可是从他们来到津门后看到的一切也能够轻易得出这样的结论,他轻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方克文摇了摇头,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尽管他已经将眼前的年轻人视为了自己的朋友。
“明天我就会带着她们娘俩儿离开津门,这顿饭就算是告别吧。”虽然他认为自己对罗猎的隐瞒很不够意思,但是出于对家人的保护,他不得不这样做。
罗猎没有追问,端起小黑碗跟方克文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在阿诺去赌场赌博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出去了解了一些方家的状况,现在方家有很多和日本人合作的生意,罗猎甚至猜测在方克文失踪的这几年中,方康伟利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霸占了家产。可是方克文在经历五年生不如死的幽闭生涯之后,钱财对他而言如同浮云,这个世上他最为在意的应当只是小桃红母女。
离开未免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至少可以让他远离是非,远离争斗,一家三口若是能够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对方克文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罗猎忽然又想到了仍然躺在仁慈医院的方老太爷,方克文是不是可以真的放下方家所有的一切?
方克文道:“我是不是很不孝啊?”
他的问话对罗猎而言多少有些突兀,罗猎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方克文应当已经猜到了家族中发生的一切,离开津门,不但意味着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财富,也意味着他放弃了病中的爷爷,放弃了查明家族剧变的真相。
罗猎用方克文刚才的那句话回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他相信方克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必然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别人的对错,自己无法评判。
方克文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做?”
罗猎很认真地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没有牵挂!”
方克文内心一颤,罗猎虽然年轻可是他的目光之敏锐,心思之缜密却难得一见,他的这句话正切中了自己的要害,支撑方克文在九幽秘境活下来的原因是牵挂,他牵挂小桃红,牵挂他离开时尚未出生的骨肉,正是因为这份牵挂,才让他对生命格外的珍惜,才让他在旁人无法想象的恶劣环境下生存下去。而当他重返津门,看到小桃红母女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就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尽管他明白方家必然发生了大事,可是他却不敢面对这个现实,甚至不敢去探察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真相。不是害怕,而是担心有可能给小桃红母女带来麻烦。
罗猎道:“早些去睡吧,珍惜身边人,珍惜眼前的一切,永远都不会错。”
方克文抿了抿嘴唇,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他低声道:“也许我注定要做一只鸵鸟。”鸵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通常会将脑袋埋在沙堆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以为这样危险就会过去。
罗猎道:“做鸵鸟也没什么不好。”其实这些年来,他何尝不是在逃避?有些事毕竟已经发生过,有些事毕竟是现实,逃得开吗?佯装看不到就不会发生吗?
清晨,阿诺从宿醉中醒来,感觉整个头颅仿佛就要裂开一样,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隔夜茶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仍然感觉嗓子渴得冒烟,拉开房门,看到罗猎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隔壁的房间,阿诺挠着满头乱糟糟的金毛道:“喂!这么早,哪儿去啊?”
罗猎道:“你忘了,昨儿答应我咱们今天乘车去黄浦,票我可都买好了。”
阿诺打了个哈欠:“老方呢……”
罗猎道:“一早就走了,你最好快点,不然咱们只怕赶不上火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