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狱的时候问过了，还欠三万多，欠的是几个关系比较近的亲戚。
国内刚过五一假期，学校已经正常上课了，下午五点正是老人接小孩放学的时候，村子里几条主道上不少来往的行人和电动车，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也会主动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其中比较熟的人也会一惊一乍地叫出我的名字，说我好久好久没有回来过了，问我现在在哪发财之类的。
尤其是一些大婶阿婆，总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包括女朋友。
我没有停下来跟人聊天，一路笑着跟熟人应付几句，继续往自己家走去。
因为我知道她们会在背后议论我坐过多少年牢，为什么坐牢，夸张点的会说得天花乱坠，比如我混黑的、抢劫、贩那种玩意……
总之，在缺乏娱乐项目，人们缺乏精神粮食的乡下，她们会把任何具有议论性的事件无限放大，使之可以成为茶余饭后可以维持很久的谈资。
但不可否认，我们乡下人大部分都是淳朴的，只是太闲了而已。
回到自己家，见大门敞开着，我正要抬脚迈进去的时候，听到了里面老爹老妈和亲戚的谈话声，然后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舅爷，阿平他女朋友那边要的礼金虽然不多，但一定要在县城买房才肯结婚，我这边是怎么挤都挤不出来了，你看那笔钱……舅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问你要，这三年来我就从没提过一句，是吧？但这次我和你姐是真的凑不够，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这是二姑丈的声音，我老爹就是他口中的舅爷，我们这边的姑姑和姑丈会跟小辈一样把舅舅叫成舅爷。
当初为了我的事，父母就跟二姑丈借过钱，是最大头的一个，但也只借了两万六而已。
二姑丈的话音落下后，屋子里便陷入了沉默，良久后才听到老爹有些生硬却又苦涩的声音：“你们也知道，这几年我一有了就还，一有了就还，现在是真没有了，这几天我再想想办法吧，要是再不行的话，就等过几天收花的时候再还你们一部分，总之是肯定会换上的。”
“舅爷，阿平说这两天就要交首付了，我这边等不了那么久啊，你看能不能再想点其他办法？比如说问问舅娘的娘家那边先挪一点？”
院子里陷入了沉默，老爹没接话。
片刻后又听到了二姑的声音：“唉，想当初这个家好好的，就因为阿阳闯出来的祸，才搞成这样……对了，现在阿阳在做什么？有没有挣了钱？”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因为脑子里嗡嗡作响，缭绕的满是老爹那生硬却又苦涩的声音。
之所以生硬，因为他是个很爱面子的人。
而苦涩，是因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没往下听，也没走进屋，而是转身朝没人的地方走去。
走到屋角后面，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夏薇的电话。
我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夏薇要给我五百万的时候，不该装什么清高讲什么做人的姿态，那东西有个屁用，钱才是最重要的。
或者，前几天童安之要给我两百万的时候，我也应该要，他老婆和孩子远不是这两百万可以衡量的。
也后悔当初不该拿三万块去调查宫正文，那笔钱就相当于打了水漂。
曾以为自己能挣到工资和提成，不再愁衣食住行了，想等着btt那个项目的提成发下来后，扣去自己预支的那五万，剩余多少就拿多少回家的。
可如今家里亲戚等不及了。
所以，我得弄钱。
夏薇刚接通电话，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夏总，借我五万块钱行吗？”
她似乎楞了一下：“你又要钱干嘛？”
“家里的事，三年前我救你的时候，把雷云宝打伤了，伤得挺重的，挨赔了十几万，当时我钱不够，家里也没钱，我爸妈就跟亲戚借了好几万块，现在还剩一些没还清，我刚回到家，发现亲戚找我爸妈要钱来了。”
“啊？这样啊，好，我马上转给你，你发个银行卡账号给我。”
“谢谢，到时候工资和那单子的提成都发了之后，我看够不够还你，不够的话以后每个月再还一部分。”
“不用，其实……这都是我欠你的，三年前赔偿雷云宝的钱本就应该由我出。”
“都过去了，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先把钱转我吧。”我挂断电话，把自己手机银行的账号给夏薇发了过去，然后在屋角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等待。
只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提示，夏薇给我转了五万过来。
我起身，想回家的时候，突然又接到了夏薇的来电。
我接通电话，感激地说：“夏总，谢谢，钱收到了。”
“嗯，收到就好，我还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那个……秦阳，你坐牢的事，是不是让你爸妈很伤心？还让亲戚和邻居说三道四？别误会……我只是以前没想过这些问题，刚才听你说家里的事之后，才突然意识到，然后觉得很内疚。”
我淡淡地笑了笑：“夏总，我爸妈伤心是难免的，但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除了穷了点之外，过得也还好，至于亲戚和邻居……我压根就没在乎过别人的眼光。”
夏薇在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有些歉然地说：“秦阳，我觉得自己该还你一个公道，也该当面跟你父母道个歉。”
“夏总，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公道或者道歉之类的，就不用了，我又不是什么太讲究的人。好了，我得去还钱给亲戚了，先挂了，拜拜。”
“嗯……拜拜。”
挂断夏薇的电话，我把正好抽完的烟头扔地上，然后背着包走向大门。
埋进家门的那一刻，坐在院子里的那几个人楞了。
“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是老妈最快反应了过来，有些激动地从板凳上一下站了起来。
“刚回来。”我朝她笑了笑，又朝正抱着水烟筒的老爹喊了声“爸”。
“回来啦。”他点了点头，古铜色的脸上挤出一丝看起来那么生硬却又那么熟悉的笑容，然后把水烟筒靠在一旁的墙角上。
他以前也是抽过滤嘴的，但三年前开始抽水烟，因为烟丝便宜。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朝院子里几个亲戚打招呼。
除了二姑和二姑丈之外，还有四姑夫妇，刚才在门外我没听到他们的声音，但这次来肯定也是来要钱的，之前听老爹说还欠他们一万。
见我突然回来，这几个亲戚满脸堆笑地跟我打招呼，脸色并没有丝毫尴尬。
我把背包放厅堂的门槛上一放，拿出烟给父亲和两个姑丈发烟，然后拉了张凳子坐在父亲旁边，笑着说道：
“爸，妈，我这次回来，是要把家里的账给清掉，毕竟咱家欠姑丈他们钱挺久了，他们也不容易，正好我前段时间在泰国做了个单子挣了几万块提成，就趁着几天假期回来了。”
院子里几个人都楞了一下，那几个亲戚脸色顿时变得不太自然起来。
我拿出手机，带计算器一边算一边说道：“二姑丈的是两万六对吧，年息得比银行定期高点，按五个点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