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女儿就征求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坚持说死也死在家里,哪也不去,逼急了几次都要轻生自杀。最后,女儿只能把老太太的治疗,还有后事全权交给我办理。”
“这不扯蛋嘛!”王丹平狠狠锤了一下椅背。
“是啊,我也觉着扯,但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我能理解她女儿的难处。可老太太说,她早就把我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了,后事交给我办,她放心,让女儿早点回去照顾家里。”李鬼声音哽咽。
王丹平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听李鬼继续说。
“最后,我坚持让她女儿给我写了个类似授权书的东西,也不知道符不符合法律规范,这个我不懂。本来想问问你这个大学生的,时间太紧没办法,也就放弃了。”
“你就是问我,我也不懂啊。”王丹平说。
“老太太非要立下遗嘱,她百年之后唯一的房产,也就是这个小院,交给我继承,自己的积蓄全部留给女儿。”
“好事啊!”
“可我心里不是滋味,外人看来,我就是一贼,就为惦记老太太这点家产呢。平日占着地方不说,死了还要侵吞家产,我彻底成小人了。”
“你管他外人怎么想呢,关键她女儿怎么想。她难道没提出异议吗?”王丹平问。
“这倒没有,这点家产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啧啧,有钱真好。”王丹平感慨道。
“看怎么说了,连自己的老母亲都没法照顾,有再多的钱又如何呢?我倒是觉着挺悲哀的。”
话题太过沉重,王丹平觉着自己心里跟压了一块石头一样。他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烟,不一会儿脚下就好几根烟头了。他站起身来,使劲将烟头一个一个踢进江水里,又看着它们随着江水慢慢飘往远方。
“后来呢。”王丹平问。
“安排完这一切,她女儿就走了。走之前我跟她简单商量了一下治疗方案。”
“她女儿的意思呢?”
“保守治疗,不要让老太太受太多的苦。”
“……”
王丹平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女儿在大上海见识比内地要多,眼光更远,对生死之道看得更开。
“她女儿走后,我坚持带老太太做了一期化疗。可反应太大,呕吐不止,头发一夜之间掉光了,白细胞掉到一以下了,补了一个周都没补回来。大夫说了,现在一个轻微的感冒就能要了老太太的命。”
“这情况她女儿知道吗?”
“我加了她qq,实时把动态发给她。”
“对,她有权知道一切。”
“可她基本不回复我,不知道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但我会坚持发。”
“……”
“现在老太太在家里休养,几乎不让她出房门了,万一有个细菌感染就很麻烦。我这边的木工作坊也快一个月没开张了,现在专门照顾老太太。”
王丹平觉着,短短数日,周围一切都在变。刘灵灵离职失业了,寝室老李要结婚了,李鬼的作坊停业了……
“我记得你还有个徒弟,你这边停业了,他怎么办?”王丹平突然想起来,便问李鬼。
“你是说二娃呀。他一直在身边帮着照料呢,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段时间也幸亏有他在,不然我会崩掉的。”
王丹平想想也是,李鬼现在是最难的时候,身边没个人帮衬确实有问题。
李鬼今天的话特别多,可能是压抑得久了,不吐不快。
“就在前两天,我去给老太太喂药的时候,她拉着我让我给他收个大料,可能是自己预感到时间不多了。我当时就哭了。”电话那头,李鬼抽了一下鼻子。
“这边还兴土葬,大料都是儿女提前准备好。老太太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折给我,让我帮他选上好的杉木。我不接,说我有钱。她坚持给,说这个钱得她自己出。”
“好像是有这个讲究。”王丹平说。
“还好我干这行,木料这边的渠道还有一些,不过要找这种大的杉树木料,要去乡下自己拉。”李鬼继续絮叨。
“你刚好有车,问题不大。”
“是啊,我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料方,告诉了老太太。她非要跟我一起跑一趟,她要亲自挑选。我只好顺着她,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辗转四个多小时,终于把料方都拉了回来。老太太也因此累倒了,在医院里挂了三天的吊瓶才缓过来。可她很开心,我能感觉出来。”
“哎,真心不容易。”王丹平感慨道。“刚才电话里嘈杂的声音,是正在做吗?”
“是啊,我之前没做过这个,本来想请外面的师傅来做,老太太不让,非得我亲手做才行。我也没办法,现学现卖,进度非常缓慢。我担心老太太等不及……”李鬼忧心忡忡地说。
“放心吧,她能等得及。”王丹平自信地说。他有预感,老太太一定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大料收拾好。
挂完电话,王丹平惆怅了很久。他想,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后,自己欠李鬼的五千块钱得尽快还了。
刘灵灵和江夏已经坐上了邮车,她给王丹平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已经出发了。
王丹平有些犯愁,晚上怎么住啊?放在往常,他会毫不犹豫地给江夏在酒店里开个房间,可跟李鬼通完电话后,王丹平犹豫了。
他着急要还李鬼的钱,从现在开始就得省吃俭用。况且刘灵灵没了收入,之前一张嘴吃饭突然变成了两张嘴,衣食住行各种用度自然就大了,他得想方设法省钱。
干脆,让她们住宿舍,自己住鬼屋?
这是一步险棋,首先得刘灵灵同意才行,他们好久没见了,第一天上来自然不想跟王丹平分开。还有一点,就算刘灵灵同意了,自己也得瞒着她,最好不让她知道这个鬼屋,万一晚上小勤再跑过去呢?
随机应变吧。
时间还早,又没地方可去,王丹平心里空落落的。本来可以在李鬼这里睡一觉,可下午已经在赵婷办公室睡过一觉了,这会反倒没了瞌睡。王丹平后悔自己没有交上一些酒肉朋友,要不然还可以喊出来小聚,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百无聊赖,王丹平就站在桥洞里看江景,冬日里百草枯黄,江岸一片萧条,往日里鳞次栉比的烧烤摊也没了往日的喧嚣,大多都撤了摊位。冬日江风大,没人愿意来江边吃东西了。
王丹平偶尔撇见了桥墩下拴着的李鬼的小木船,孤零零地漂浮在那里,被江水冲击,一下一下规律地撞击着桥墩,发出轻微的咚咚生。
王丹平心里一动,反正没处可去,不如划船玩。他急急忙忙跑下桥洞,解开了锚绳,逆流而上。
前两次划船都是晚上,没太看清江面的情况,这次是大白天,一切看得真正切切。王丹平下意识地又划去了那片芦苇荡,他曾带赵婷和魏小红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