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能搬出这个破败的城中村小屋,能在这样的楼宇里的宽大的落地窗前品茶看江景,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王丹平的思绪随着江水里的绚丽的霓虹灯倒影飘向远方。
“想什么呢?”魏小红的话把他的思绪重又拉回到现实世界里。
“我在想,为什么人们拼了命地要挤在城市里,有什么好。”王丹平幽幽地说。
“也许是爱上了这一江清水、爱上了这一片霓虹、爱上了一整条街道的美食。还也许,是爱上了城里的某个人,因为一个人而爱上一座城,再正常不过了。”魏小红说得很诗意,目光如水,仿佛正追随着王丹平漂远的思绪而去。
“那你会爱上这座城吗?”王丹平问,可问完就后悔了。
魏小红低下头,沉默不语。她继续往前走,任由江风吹散满头的长发。
王丹平看了看时间,他该回去了。这会老董和自己都没在生产现场,王丹平不放心,怕出事情。他给寝室老李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几天宿舍会有朋友入住,可能造成不便,让他担待着点。
“是女生吧?”老李问。自从有了女朋友后,老李的情商也跟着提高了。
“是的,怕你们偶然撞上了尴尬,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王丹平笑着说,实则是传达了另一层意思:提醒老李进出关门,互不干扰。
王丹平叫住继续往前的魏小红,说送她回住处。在路过楼下小超市时,王丹平细心地买了牙膏牙刷和毛巾。
老李今晚值班没回来,房门紧闭,但门缝里有光,应该是女朋友在。
老李开窍了。王丹平暗自笑了笑。
“衣柜里有干净床单,你自己换上,我得走了。”王丹平指了指隔壁小声补充道:“小两口,有啥动静你把耳朵塞上。”
“我怎么有种上套了的感觉。”魏小红有些后悔了,她本不该受这待遇的。
“放心吧,今晚没事。你先将就一晚,明天我再去市局汇报,争取搬出去。”
“开个玩笑,比这更遭的环境都住过,我没那么矫情。你走吧。”魏小红起身收拾床单。
王丹平在车间转了一圈后回到办公室,刚准备躺下,老董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出去!”一股无名的怒火直冲脑门,王丹平忽地一头坐起,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杂志扔了过去。
“王,王主任……”老董受到惊吓,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上班时间喝酒,该受什么处罚?你作为一个老同志,就是这么率身垂范的?你让职工们怎么想,你让这帮学生怎么想?”王丹平连珠炮般发出了三问。
“老家,一侄儿考上了……考上了公务员了,高兴……”老董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别说了。”王丹平挥了挥手,制止了老董继续发言。车间是不能再让他去了,可这个点了,让他回家去王丹平又不放心,醉醺醺的,万一路上再惹出点啥事情就更麻烦了。
沉默了一会,王丹平把沙发让给了老董,让他在这休息哪也不要去,自己跑去车间顶了老董的岗。
也正是这次顶岗,让王丹平有了跟一线职工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因为换班的原因,新接班的职工大都不认识王丹平,只知道是临时顶岗招呼生产的,言谈中也就少了几分顾忌。一部分老职工便一边干活一边跟王丹平抱怨,焦点主要是闲分拣班工时太长,待遇低,劳动强度大。
这个时候,王丹平就笑着当一名听众,不反对也不发表意见。边谈边顺手帮助他们干一些简单的活计,大家也就乐意跟王丹平继续交流分享,把好多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告诉了他。
从这次交流中王丹平得知,分拣班组是邮政系统所有工种里收入最低的,甚至低于投递员。纯体力活,又脏又累,工时长还要轮着上夜班。
这支队伍里,有三分之一的正式职工,年龄清一色在五十岁开外,而这里面又有三分之二都是因为在原岗位犯了错误或者不适应岗位工作才被贬斥到这里的,本来心里就带着怨气。再加上突然的邮件量增多,劳动强度增大,心怀怨气的老职工们都蠢蠢欲动,准备写材料去劳动部门上丨访丨。据他们说,稿子都写好了,还专门找了懂法的人帮着修改过,就准备在这两天递交呢。还有人撺掇着要闹罢工的,相互串通,就等着带头人振臂一呼了。
王丹平听得后背阵阵发凉,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闹这么一出,那就要出大事了。他想方设法想要套出他们口中的带头人是谁,可这帮老家伙机灵着呢,别的都好说,就是问起这带头人时大家要么支支吾吾、要么三缄其口,任凭王丹平怎么旁敲侧击都无济于事,便就作罢。
王丹平觉着这个事情太大,也绝非空穴来风,已超出了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相比于邮件积压来说,职工的群体上丨访丨和罢工对整个三江邮政的影响要大、要恶劣、要深远的多。
王丹平嘴上虽仍旧跟工人们谈笑风生,心里却在着急地想主意来化解这次危机。入职以来他还从来没碰到过该类事件,一时没了主意。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着,也试图扭转这帮人的想法,可刚一开口就闹得群情激昂,用摆事实的方式把他的观点砸得稀巴烂,他不得不终止尝试,不敢再多言语。看似风平浪静的分拣车间,暗流涌动。
无论如何,他得明早去一趟市局了,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宋主任和人力部门。
他害怕来不及,害怕天一亮这群人就会去劳动局上丨访丨,到那个时候再研究解决方案就已经迟了。
熬到后半夜,王丹平实在是扛不住了,看着流水线上不断旋转的邮件脑袋阵阵发晕、恶心想吐,所幸老董酒醒后及时赶过来换他。
王丹平逃也似的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可因心里有事半天睡不着,凌晨时分刚刚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又被风风火火的张良民给吵醒了。王丹平杵着斗大的脑袋一脸怨恨地看着张良民,恨不得一口把他给吃了。
“这么一大早的跑过来,有病啊?!”
“我来换班。”张良民脱了外套换上工作服风风火火又出去了,不理会一身起床气的王丹平。
“你等一下。”王丹平叫住他,“密切关注职工状态,尤其是那帮老职工,我感觉要出事。”
“你不说我也知道。”话还没说完,张良民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
王丹平这才知道老张提前接班的原因了,肯定是听到了风声,不禁心怀感激。有他在现场坐镇,情况会好很多。
王丹平起床,草草洗了把脸,这个时间宋主任应该正在晨跑。他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先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都是杨铁头这老小子惯下的毛病!这会见人不在了就开始闹腾。”宋主任骂骂咧咧。“我现在就给崔局汇报,你也赶紧过市局来,我马上到办公室。”
王丹平在路上给魏小红发了一条短信,让她起床后自己下楼吃早点,说要去市局办事没时间陪她。
刚在办公室门口等了没一会,宋正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满头满脸的汗水,身上还是晨跑时穿的运动衫和大裤衩,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回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