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例,地面局上来二人帮着卸车,押运员负责把分拣好的邮件往车门前递。王丹平再次想前去帮忙,被大胡子一把推开了。
这趟车县城只停五分钟,刚刚把地面局出口邮件装上车,火车出发的信号灯就亮起,车门关上。二人瘫坐在车厢里,累的直喘气。
“刚时间紧张,没给你解释。这活你干不了,危险。还有你这身衣服,弄脏了怎么见女朋友。”大胡子一边抹着脸上的汗一边喘着说。
王丹平这才发现他们身上的蓝大褂早已经变成了黢黑油亮。长时间沾染邮袋上的灰尘,加之劳作中出的汗水浸染,再被风干,后背就出现一道一道灰白的盐渍。
“我在三江邮区中心局火转车间呆过一周,也去过站台接过283,正如您所说,很紧张也危险,我那次差点出事,为此还害的站长背了处分。”王丹平低下头,想到那次的事情,心生内疚。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工作经历还不少。看你这样子最差也在邮储,怎么也混到邮政这边了?这边没前途,累且不说,不容易出头,不像邮储,轻松体面,还容易出成绩。”年长者语重心长地说。
“大伯你有所不知,我之前就在这凉水镇邮政所上储蓄柜员,前不久才调到市局市场部,负责全市网运管理,这才去的中心局跟班。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很多像你们这样为企业奉献大半辈子的老员工。别看工作累点,但这才是邮政的根和魂啊,邮政的老本行就是寄递,我觉着重要着呢!”王丹平说。
“哦,是这样。难得你这么年轻对邮政这行的认识竟这么深刻,不易。我们干了一辈子邮政了,你刚说的我深表认同。”年长者点了点头。
“说起来咱们算同行,都在网运环节,邮政讲究的是:迅速、准确、安全、方便。这八字方针哪一项不跟网运息息相关?诚如您所说,不容易出成绩,但不能否定它存在的重要意义,没了网运也就没了邮政,没了邮政还谈何邮储呢?”王丹平继续说。
“有文化真好。”老者笑着看了看大胡子说。
“所以你让儿子复读一年是正确的,这年头不考个好大学,不学点真本事,可不就得像咱俩出力气活么。”大胡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黑牙。
老者不说话了,起身开始分拣刚囫囵扔上车的上百袋包裹。它们需要被送到车厢的各个角落,分门别类,便于在下一个站点卸下。
押运员的工作就是如此,简单机械地重复,直到这一趟车到达终点站。那头有供他们休息的驿站,休整一天后,再次返程。
接下来有充足的时间供他们分拣,二人的节奏就慢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丹平聊着。
两人花了约半小时将一百余邮包各就各位,就又有了个把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俩脱下大褂子挂在靠窗的衣帽钩上,轮换着到洗手间将手脸清洗干净,顺带将湿透了的毛巾透水后晾了起来,以备下一站使用。
王丹平凑了过来问:“你们这一趟下来多长时间?”
“三天两晚上,三十五六个小时。”年长者晾好毛巾,挽了挽袖子回答。
“就一直这样,吃住都在车上?”王丹平接着问。
“应该是吃喝拉撒睡都在车上。”大胡子推开卫生间的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
“我看你们这样,也没法休息好啊,隔三差五要接卸邮件。”
“这个总调考虑到了,中间有两站不用交接,换其他列次交接,时间刚好在凌晨三四点钟,我们会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再有就是站间的空档也可以休息,只是需要轮换值守,害怕睡过头了。”大胡子干脆拽了个邮包当凳子,背靠着车厢休息,打开话匣子跟王丹平聊了起来。
“那是挺辛苦的,老休息不好。”王丹平抬头望着车顶,若有所思。
“习惯就好,刚开始我也吃不消,干着干着就习惯了。”大胡子摸了摸头笑着说。
年长者本来话少,见这阵搭不上话,就转身去厕所抽烟去了。
大胡子赶紧凑过来,小声说:“哎,你不是一会要在凉水站下车吗?怎么没见你问了。”
“我刚想了想,你们这么做属于严重违纪,万一被发现了甚至工作不保,我不能害你们。还是到县城再下吧,大不了住一晚,明一早再搭车进去。”王丹平感激地看了大胡子一眼说。
“你大哥我也年轻过,也谈过对象。爬过墙头,钻过苞米地,被狗追过,被蛇咬过……那热情劲儿上来,洪水猛兽都拦不住。当然,用你们现在的话那叫浪漫,你今晚要是没爬了火车去见她,那还有浪漫可言吗?”大胡子瞟着他,用粗壮的手背敲了敲王丹平的膀子。
王丹平被大胡子的神情逗乐了,这家伙简直太可爱了。
“就冲你这一番话,我该敬你酒。”王丹平回身去找酒瓶子。
“哎,酒就不喝了,留着点,等后半夜睡前再喝。一会喝多了,那家伙又该瞎嚷嚷了。”大胡子冲卫生间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道。
“他管着你?”王丹平也跟着压低嗓门问。
“也不是,我们俩算一个押运小组,他是组长,负责跟地面局对接。其实也就是挂个名儿,钱一分不多拿。”大胡子边说边朝厕所那看,生怕他突然推门出来一样。
王丹平再次被他的神情逗乐了,这家伙分明是很敬畏这老者的,可嘴上不承认。
“你一会再跟他磨磨,也就是搭把手的事。在客车厢,不还一样有人翻窗嘛,我看也出不了啥事。再磨磨,再磨磨,啊,他刀子嘴豆腐心,到时候我再一边帮你说说,没问题的。”大胡子又用手背敲了敲王丹平的肩膀鼓励他。
正说着,年长者抽完烟推门走了出来,大胡子立马停下话题站了起来,咧开嘴笑着说:“咋进去这么久呢,来你坐这,我也进去抽一袋,可憋死我了。”他拉着年长者坐到了王丹平身边,朝厕所走去,临关门的时候扭头对王丹平使了个眼色。
“噗嗤!”王丹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年长者问。
“我笑那个大哥。”王丹平朝厕所方向指了指。
“笑他什么?”
“我看他挺怕你的,刚还说好了一起劝你呢,这会儿先躲一边去了。”王丹平笑着说。
“劝我?什么?”年长者不解。
“不是我原本准备在凉水站翻窗下车嘛,有制度要求你们不能放我下去。他就让我再跟你说说。他还说你心软,再磨磨一定能成。”王丹平转身就把大胡子卖了。
“哼!”年长者冷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其实这事我前后想了想,确实存在风险,一旦出事,你俩担责其次,单位还要受牵连。制度就是制度,我想通了,所以也就不难为你们了。只是觉着这胡子哥真性情,是个值得交的朋友。”王丹平说。
年长者靠着车厢,微闭着眼睛不说话,看不出来是睡着了还是累了不想说话。王丹平也就不好再说下去。
车厢安静了下来,耳旁全是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喀哧喀哧声、车身与空气摩擦的呼呼啦啦声,还有车辆颠簸时车厢连接处碰撞发出的磕咚磕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