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叫靳永红,在供销社上班,在当时可算是个肥差。那年月,分配制,甭管你多有钱,买粮买油买肉买鸡蛋,都得凭粮票从供销社购买。
那时候,供销社的柜台上,永远摆着一盆清水,买鸡蛋前,都要先将鸡蛋放入这水盆里,沉下去立住的,都是好鸡蛋;沉下去,歪着的,是不新鲜的鸡蛋,但也能吃;飘起来的,是坏鸡蛋,只能喂猪。
老太太的丈夫当年是当地一公社的采购员,每次都来靳永红这家供销社买鸡蛋,一买就是二十个。不得了,在当时可算是购买大户了。每次,小伙子来都找靳永红买鸡蛋,别的人员明明闲着,小伙子宁愿等也等她过来。每次买鸡蛋都挑三拣四,让靳永红一遍接着一遍地往水盆里放,明明是正着的,非说是歪着的,闹着嚷着让靳永红换。
一来二去,小伙子成了这家供销社的名人。每次他一出现,大家都主动避让,推着让靳永红过去接待。刚开始靳永红特别不习惯,觉着这小子有毛病。后来就慢慢看对眼了,再后来就渐渐萌生了爱意。
后来,几经波折,终于结婚。婚后却多年没要上孩子。
再后来,供销社改制。老太太下岗。好在两人终于要上了一女儿。
再后来,老伴去世,女儿远嫁。
直到李鬼找过来,老太太一直一个人居住在这个小县城,看不到未来,数着天光过日子。
清晨,山里有雾,应该又是一个艳阳天。
王丹平先醒过来。他是被林间鸟儿的叫声吵醒的。他伸展了一下胳膊,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刘灵灵。他忙翻过身,只见刘灵灵蜷在被单里,睡得正香呢。两个眼角风干的泪痕还在,我见犹怜。
王丹平悄悄起身,取回昨晚晾挂在树屋竹子上的内衣,赶紧穿上了。他把刘灵灵的也一并取回,偷偷放在她的右手边,这样她醒来第一时间就能发现,避免尴尬。要不然画面太美,怕她自个儿接受不了。
王丹平穿上内衣,径直走到河床。衣服和裤子已经干了,但是因为有晨雾的原因,手摸上去潮潮的,穿上身有些别扭。他点燃了火堆,把刘灵灵的衣服拿过来烘烤。他要把衣服上的潮气烤干,这样,心爱的灵灵起床后就有干净舒适的衣服可穿了。
待衣服烤干,他走回树屋,把衣服放在刘灵灵的枕边,又回到了火堆旁。他在壶里添了水,烧开后可以用来冲豆奶喝。
早餐他想好了,就喝冲泡的豆奶,吃上次买来剩下的面包。时间紧张,只好简简单单对付一下。
时针指向七点半,刘灵灵仍在酣睡,可能是昨晚太累的缘故,这都快上班了,再不起床可就要迟到了。王丹平内心着急,不时回头看向树屋方向。树屋安静地挂在数腰上,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水已烧开,王丹平先冲泡了一杯豆奶,本想等刘灵灵起床喝,温度刚刚好。谁知道左等右等还不见醒来,只好自己喝掉了。
算了,必须去叫了。不然真迟到她又会怪罪我。王丹平心想着。
“灵灵,灵灵?”
“……”
“大懒虫,起床啦~!”
树屋里发出一声哼唧。半饷,发出一声惊叫!
还好,王丹平没在旁边,他离的远远的,给刘灵灵留足空间。果然,王丹平是对的,经过自我调整后,刘灵灵开始穿衣起床啦。
“哥哥。”刘灵灵小声喊。
王丹平没听见,仍然背对着树屋,站的笔挺笔挺的。
“王丹平!”刘灵灵提高了音量。
“哎!灵灵,你醒了呀。”这下,王丹平听见了。赶忙走了过去。
“你过来扶我一把。”刘灵灵说。昨晚受伤的缘故,起床后感觉有些疼痛,树屋离地面一米五,放往常,她一蹦就跳下来了。
王丹平走了过去,把后背给她。她搂着王丹平的脖子,趴到他背上。王丹平一直把她背到火堆旁,才放下她。
刘灵灵脸上的红晕没退,她感到难为情。王丹平这才敢回头看她,像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两手放在身前,低着头,佝偻着腰,站在那不知所措。
“灵灵,你先坐,我给你冲豆奶粉喝。”王丹平小声说。
“我不坐,我站着。”刘灵灵说。
“那行,要不你先洗吧洗吧脸,我给你冲,等你收拾好,刚好可以喝了。”王丹平说。
“哥哥,你带的有毛巾吗,你用热水烫一下给我,我有用。”刘灵灵小声说。
“哦,有的,你稍等一下啊。”王丹平跑回树屋,取了一条干净毛巾,又跑回来,用开水浸湿,扭干后递给了刘灵灵。
刘灵灵背过身,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被撕裂的伤口。
吃完简单的早餐,快八点了。王丹平打包完装备,载着刘灵灵,赶回了凉水镇。
仍旧,刘灵灵上班。王丹平无所事事。
王丹平干脆上楼,躺在床上,想着心事。昨晚他跟刘灵灵的感情有了质的飞跃,让他既开心又惆怅。他总怕自己会辜负了她,对未来,他还毫无头绪。他现在一穷二白,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城中村那不足六个平方的小屋,还是单位临时分配的,随时都有被收回去的风险。就他的现状,如何敢想未来,他能给刘灵灵一个未来吗?就算强行给她,又是她想要的吗?
王丹平不断拷问着自己的灵魂。他不敢想,不禁后背发凉。他再一次感受到,贫穷,都不配谈恋爱。
他还有第二个烦恼。小勤。
他跟小勤的关系不明不白的,小勤给他的感觉总是酷酷的。在一起时也温柔、体贴,会说体己话,也能谈心谈理想,关键时候也能挺身而出;不在一起的时候呢,你不招惹她,她也不会黏着你不放。可王丹平知道,越是这种看起来酷酷的女孩,内心尤为柔软,也更感性,容易被伤害,只是受伤后都会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再等伤口复原,然后又以崭新的面目示人。
小勤的懂事,和不黏人,是她爱惜的体现,她不想影响到王丹平。对于这样一个女人,王丹平怎么面对?她知道刘灵灵吗?知道了以后呢?
王丹平更不敢想了。
怎么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他反思。渣男。
一上午时间,王丹平就在彷徨中度过了。刘灵灵上楼时,王丹平正拿着杂志盖在脸上,横躺在小床上。
刘灵灵蹑手蹑脚地走进,猛地把杂志掀开,嘿!了一声。
吓得王丹平从床上蹦了起来。
刘灵灵咯咯笑着,双手捂住肚子。
“看看几点了,还睡呢。该吃饭了。”刘灵灵说。
“你吓死我了,这人吓人能吓死人,你没听过吗。”王丹平说。
“哟,没那么严重吧。走,下楼请你吃面条。”刘灵灵大大方方地挽着王丹平的胳膊,亲昵地走在凉水镇大街上。
王丹平感受到了不同。之前,刘灵灵跟他还遮遮掩掩,上街也不敢走的太近,生怕街坊邻居问东问西。今天不一样了,刘灵灵好像故意要让大家知道,你,王丹平!已经名草有主了。一时间,王丹平竟然有些难以适应。
“哎,哎,你放开我点。这镇上的人都认识我俩,得注意点影响。”王丹平抽了抽胳膊,刘灵灵却抓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