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李鬼看到了灯火,从开始的零零星星,再到繁星密布。他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看来县城到了。
中途有停车下人的。司机的操作依然生猛,把刹车踩得直冒火星,李鬼瘦弱的身子就会被外面的人群使劲往里撞击,李鬼便会一头一脸撞向车棚,把布棚撞出一个深坑,又很快被弹射回去。李鬼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
慢慢的,人都下空了。
司机见李鬼还没下车的意思,就主动靠边停下。他翻过左手,把布棚的立柱敲得梆梆响。
“老板,你去哪啊。再开下去可出城啦。”
李鬼挣扎着从布棚里爬出来,踉跄着跑到道路两旁的排水沟,哇哇地吐了出来。
“咦,这娃!咋还晕车呢。没吐车里吧?”司机下车往车棚里看了看,有些失望。
终于吐完了,李鬼感到轻松了好多。
“师傅。这是白河县城吗?”李鬼问。
“废话,这么一车人都到县城的。现在就剩你了,你说这不是县城是哪里。”司机嚷嚷着。
“多少钱啊。师傅。”
“五十。”
“啥,这么贵?别人不都收二十吗?”李鬼感觉自己听错了。
“人家二十,人下的早,你下的迟就五十。”司机说。
“那不成,我最多给你三十,不然你把我拉回去。”李鬼说。
“拉回去成,拉回去一百。”司机说。
李鬼彻底怂了。人生地不熟的,认怂是最正确的选择。
“行行行。五十就五十。那我请问你一下,这附近有便宜的旅社吗?”李鬼声调降了下来,讨好地说。
“你问我那可算问对人了。再加五块,我拉你去。”司机说。
李鬼欲哭无泪,只好答应。
司机启动“麻摩”,掉头又开了三公里的样子。在一片矮旧的居民楼前停下了。
“诺,就这一家,新月旅馆,二十一晚上,不带洗澡间,是这一片最便宜的地方了。”司机指了指前方。
李鬼眯着眼睛瞅了好一会,才看清这个新月旅馆。门头招牌不仅灯坏了,旅馆的旅字还掉了一半,耷拉下来,风一吹过,撞得门头叮咣作响。李鬼想到了恐怖片里的情景,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人我送到了,车钱该付了吧。”司机说。
李鬼转过身,掏出钱夹子,拿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司机。
“咦,还避着我。我告诉你,在白河县,我跑麻摩都跑快十年了,那口碑是相当的好。你还怕我抢了你不成。”司机见着了钱,脸上漏出了笑容。他对着路灯,照了又照,才从腰包里给王丹平找零。
李鬼提着包,走向新月宾馆,门从里面反锁着。司机跟了过来,棒棒棒敲起铁门来。
一扇窗户里亮了灯,一会儿,葡挞葡挞的拖鞋声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胖胖的脑袋。
司机凑上去,跟这个胖脑袋打招呼。
“张嫂,给你带一住客过来。说好了,二十一晚。”司机比了两手指头。
那个称为张嫂的打开门,让李鬼进去了。
李鬼转身,就看见张嫂掏出五块钱递给了司机。司机接过钱,欢天喜地,轰大油门,哼着歌儿远去。
“妈的。还收两份!都不避着我点。”李鬼心里暗骂一句,并没敢吱声,钱都付了,只好认倒霉呗。
张嫂挪动着胖呼呼的身子,领着李鬼上楼了。她打开一间房,按亮电灯。
一个小房间里,摆着三张小床。靠里的两个床已经住人了,留了靠门的一个还空着。
张嫂指了指空铺,打着哈欠说:“就这了,被子刚换过,拖鞋在床下。贵重物品自己装好。交一百押金,明天十一点前退房,如果要续住,给你算十五。”
“本来不就十五?另外五块被黑心司机收取了,当我没看到呢?”李鬼心里骂娘,但事已至此,也就只好忍气吞声了,他乖乖交了一百押金,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闻到了一股织物霉烂的味道。
另外两床的住客睡得很死,打着山响呼噜,应该是出体力活的,连李鬼住进来这么大动静都吵不醒他们。不知是谁的鞋子,放在过道上,散发出阵阵恶臭。李鬼又想吐了,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刚下车那会儿,已经把肠胃都吐空了。
他把皮夹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了丨内丨裤里。他没敢脱外面的长裤,害怕夜里睡死了,钱夹子被人偷了去。
李鬼躺在发霉的被褥上,已没空再想一路上糟糕的境遇。他现在感到无比的迷茫,该去哪儿找桃子呢?明天又该在哪落脚呢?
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他开始后悔了,早知道下车了就在街上走走,熟悉熟悉环境,白白躺在这个鬼地方,还浪费掉二十五块钱。
这会,他肚子饿了。本来火车上就没吃什么东西,下车后又把胃吐空了。
他想起床找点吃的,回头一想,铁皮门肯定锁住了。
他可没勇气再去打扰那位看着就不面善的张嫂了。
天刚蒙蒙亮,李鬼就醒来了,也不知道昨晚睡了多长时间。人一旦有了心事,还真就睡不了懒觉了。
李鬼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藏在丨内丨裤下面的皮夹子。还好,没丢。
皮夹子棱角生硬,硌得他下腹生疼。他费力地取了出来,打开一看,身份证和钱都在。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可是他真正的命根子呀,可丢不得。
他使劲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今天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首先,他要熟悉这个小县城,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脚步丈量。昨天晚上他花了几个小时时间思考,决定就以新月旅馆为中心,先往东,折返,然后再往西,再折返,往北,最后往南。每一个方位一来一去走两遍,最终回到这里,一天时间应该够了。
主意打定,接下来的行动就有了目标。他不再感到彷徨。
他走到楼道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用手捋了捋草窝一般的发型。
他站在镜子前面给自己打气:“加油!李鬼。至少不能被自己打倒!”
他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衣摆,瞪了瞪眼睛,镜子里的黑瘦小伙又恢复精神满满了。
他利索地下楼,路过旅馆登记处时,对老板娘张嫂说了句:“今晚续住,房子给我留下。”人就跑远了。好像他话里带风。
张嫂看着风一般的李鬼,晃了晃肥大的脑袋,嘟囔了一句:“被鬼撵了!”
既来之,则安之。李鬼定下神来,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这会,他反倒不着急了。可是他刚走出没几步,就傻眼了。这山城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街道分布从来就是随山就坡,哪来的东南西北。明明前脚向东,后脚就转弯向北了,三转两转就被转晕。加上岔道很多,他甚至连返回的路都找不见了。李鬼这个老江湖,竟然在这个小县城里,迷路了。
他稳了稳心神,来到一个早点摊前。李鬼饥肠辘辘,点了一份武汉热干面。白河这个县城因为离湖北近,当地的早点也跟湖北一样,到处都是热干面摊子。
热乎乎的一碗细面,伴着浓浓的麻酱,香气扑鼻。李鬼囫囵吞下,安慰了这个随他颠簸、嗷嗷待哺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