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中,警笛声一浪接着一浪,车轮溅起的水花,和秦臻在十字路口擦身而过。
中午从文化镇回来后,他就马不停蹄回了老宅,请保姆煲了一罐鸡肉粥,正准备给童谣送去。
临近年关,医院里倒是不缺人气。
秦臻从大门进去,童谣的病房在后面那栋建筑里,乘电梯上去,右拐进长廊,尽头再往左,就是童谣的单人病房。
“咚咚咚……”
“请进!”
“谣谣,好点没有?”
住院的日子难熬又无聊,秦臻对此深有体会。
“哥!你来啦!”
童谣放下手上的拼图,哑着嗓子道。
她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就是头上还套着肉色弹力头套,因为还会发生感染,所以手背的针管暂时也不能取下来。
“在玩拼图?”
“嗯,总是拼错,得重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橘子,童谣吃得很少。
秦臻打开保温桶,用勺子搅拌了几下,再倒出来。
“梅姨吩咐我带过来的,你尝尝看!”
“她才没空管我呢,你大可不必编这种无聊的谎话!”
童谣斜眼看着他,有些不悦。
“你妈妈工作忙,她一个女人管理那么大的集团,挺不容易的,你要多理解!”
“打住打住,你是来送粥的还是来教训我的!”
“好好好,我不念叨,你先趁热喝。”
医生交代过,这种时候,病人的情绪不宜太激动,秦臻只能见好就收。
“真香,阿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你就早点康复,回去就能天天吃上阿姨做的饭了!”
秦臻剥了个橘子,放在童谣手上。
自打妹妹出事以后,他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想必梅姨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住院真没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哥,要不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你这是在消遣你个没工作是不是?”
“难道不是吗?反正家里的钱够我们祸祸几辈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刚说到兴头上,病房的门,再度被人推开。
来人是万勇,秦臻原以为梅姨会陪他一块过来,可一直到他把门关上,也没有其他人出现。
“万叔,你也来看我?”
因为弹力头套的缘故,童谣的嘴不能张太大,橘子汁顺着她的唇角留下来,都来不及擦。
万勇进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肉中刺秦臻,他怒火中烧,全然没听见童谣说的话。
“你怎么在这?谁让你来的?”
“我来看我妹妹,有什么问题!”
秦臻也不让步,两人当着童谣的面,呛了起来。
“看当然没问题,可就怕某人趁人之危,做一些不道德的事!”
“万经理,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管不着,况且童谣是我妹妹,我和某些人没心肝的人不一样!”
“你他妈说谁呢!”
万勇把手里的甜点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怎么,你还想打人,来啊,你动我一下试试!”
这是在医院,外面进进出出到处是人,万勇要是真敢动手,反倒合了秦臻的心意。
“你想激我,以为我看不出来!”
谁知道对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没有要上套的意思。
“懒得跟你理论,谣谣,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秦臻不是不识趣的人,也不爱跟别人争论鸡零狗碎,索性找个借口开溜,落个耳根子清净。
等人走远后,万勇忽然又戴上了一张微笑面具,讨好的拿着甜点来到童谣跟前。
“谣谣,看万叔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的草莓大福!”
童谣没有去接,半天才开口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赶他走?”
“谣谣,他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这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你得提防着他知不知道!”
的确,在童谣毁容前,她一直是按照万勇说的做的。
可最终的结果是,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说来好笑,每当她交到朋友,或者是新认识某些玩伴的时候,梅姨和万勇都会跳出来阻拦。
什么这个人品行不正,那个人家底不清白,反正是各种原因,搞到现在,她始终孤单一人,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又是这套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谣谣,你还小,还不懂人情世故,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听万叔的,万叔肯定不会害你!”
“够了!你们都说为我好,我躺在这里这些天,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你们有来陪过我吗?你们眼里只有钱!”
童谣把床头的纸袋扫在地上,草莓大福从盒子里滚出来,已经不能吃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谣谣!”
“走,你也给我走!”
“谣谣!这事儿不怪你妈妈,怪我,你别忘心里去。”
“我不要听,你走!”
童谣情绪很激动,怕她扯掉手背上的针管,万勇只能先退出房间。
门一关,他如同抽干了力气一般,靠在墙上。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心疼孩子,但这事如果被梅姨知道,她又该伤心了。
他十分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完完全全是从人骨堆里爬出来的,童谣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所以身在幸福中却始终患得患失。
梅姨那边最近一直在给童谣物色整形医院,丨硫丨酸留下的疤痕是永久的,脸对于一个年轻女孩很重要,梅姨是当妈的,但前半生的潜伏教会她隐忍和冷静,现在,不论是情绪,她通通只会放在心里。
即便是表面流露出来的,也只是她想让对方看到的而已。
雨势越来越大,万勇冒着雨从医院后门出去,那里有个蛋糕店。
刚才草莓大福被童谣打翻,肯定不能吃了,他想着再买一些转交给护士送到孩子手上。
这个孩子,长得和姜红梅有七八分像,爱屋及乌,万勇最不希望看到童谣难过。
送完大福,再出来,天空开始打雷,他几个箭步上了车,往童氏集团去。
马路两头的风鱼贯而入,在一处不起眼的拆迁区,积水搅和在砂浆里,天空倒影在脏兮兮的水面,一点看头都没有。
一只猫跃过钢筋交错的过道,钻进雨棚里躲雨,它的叫声唤醒了地下井里昏睡的人。
杨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井盖上有两个手指粗细的眼,两束暗淡的光,从头顶射下来。
他努力翻过身,胳膊彻底断了,一碰就疼得不行。
“啊!有人吗?我关井底下了!”
尝试着喊了两声,外面除了猫叫,什么动静都没有。
身上疼得厉害,尤其是手肘的位置。
把胳膊肘放进脖子上湿掉的三角布里,固定住后,才感觉缓过来一些。
他咬牙站起来,想去够头顶的铁梯,梯子的下面那一节已经锈透了,只剩下几片铁皮连着,根本支撑不了一个人的体重。
好不容易够到,刚要抓紧,又因为铁架脱落从高处掉下来。
这一次摔到的地方是膝盖,这个年纪的胳膊腿很脆,容易折,落地以后,他就感觉到有点站不起来。
周围黑乎乎的,头顶的那两股微光,根本起不到照明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