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陛下此令一出,襄平城中必将大乱,他也知道那些都是避乱的老百姓,可是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就是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他们离开此地又能上哪里去呢?
“前方是哪一位将军,为何纵容手下的将士夜闯如意坊,难道不知道我如意坊昨日才接纳了数千名百姓吗,若是你等不小心冲撞了他们,致使他们受了伤,你等该当何罪?”
正在这时,一道充满正能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竟然隐隐约约的将老百姓的吵闹给压了下去。
不知道是这声音太有魔力,还是此人在老百姓心中拥有着很高的威望,声音一出,无数双在黑暗中前行的脚步居然为之一顿,扭转脑袋齐齐向那人望了过去。
这襄平城中还有能够让老百姓如此信服的人吗?
王淦一懵,陡然想起一人来,轻轻在马腹上踢上一脚纵马来到黑暗中,朝那人遥遥抱了一拳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昔日与华歆割席分坐的管幼安管先生?”
那人颔了颔首,借着火光向王淦回了一礼:“在下正是北海管宁,不知将军何人,为何驱兵入坊,难道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陛下责罚?
王淦苦笑一声,干脆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管宁身前:“先生可能还不知,本校尉便是奉了陛下之令前来捉拿老百姓的,否则本校尉又如何愿做这种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的事情?”
“你说什么?这是陛下的注意?荒唐,简直荒唐至极,我堂堂的大汉天子居然行出如此卑劣之事,也不怕让我大汉列朝列代的先帝蒙羞,让高祖从帝陵中爬出来!”
管宁气得面红脖子粗,目光中满是愤恨和鄙夷,颔下长髯根根倒竖,“都是你这等阿谀奉承之辈不知道劝谏陛下,竟然令他做出这种自断根基自掘坟墓的事情来!”
“哼,便宜话谁他么的不会说啊,有本事你去劝劝陛下,看他听不听得进去……”
一名士兵不忿管宁将一通气全都撒在王淦身上,在一旁嘀咕了一句便被王淦出言打断:“幼安先生勿怪,实是陛下见太史慈兵临城下,又逢城头上的百姓骤起反抗,心中一时转不过弯来,我等苦谏不听也听不进去,因此才出了这个下策。”
这岂止是下策啊,这简直就是在给王黎送分、送人头!
管宁恨铁不成钢的指着王淦,终究没有再度骂出口。
“幼安先生,陛下被困辽东不得自由,心中已起了玉石俱焚的念头。王某知道你乃天下奇才,视百姓如骨肉如手足,还请先生能够前往陛下的行在劝上一劝,救一救这满城受苦的百姓!”王淦怜悯的看着躲在角落中的那一道道身影,长叹一声当街跪拜下去。
“还请幼安先生救一救这满城受苦的百姓!”
“请先生救救小民!”
执金吾的校尉都拜了下去,麾下的儿郎又岂会怠慢,那逃亡的百姓自然更加不会放过这关系着他们生命的机会,一个个从远处拥簇过来,在执金吾身后顺着长街跪了下去。
整个如意坊一片寂静,数千人影从街道上、巷陌内、小楼里和沟渠中钻了出来,静静的跪在如意坊的长街上,一双双眼睛炽热的看着前方那道瘦削却又伟岸的身影。
原来,自管宁来到辽东之后便一直隐居在这如意坊中。
平素里,他与公孙度打交道也不谈政事,只是在坊中办了一所书院,讲解讲解《诗经》、祭礼,整治威仪、陈明礼让,替公孙度做一些教化的工作,深受城中老百姓们的爱戴。
而此次陈留郡王刚刚复出,便遇上太史慈和张南、焦触三人大军压境,根本就来不及征召管宁,因此也让无心出仕的管宁继续保持着自由之身。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孟子曰: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和义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管某虽然视官途为坎途,但也曾饱读圣贤之书,看来这一次为了老百姓们的安危,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前往行在一趟了!
“你等都起来吧,管某此次前往行在拼了性命也会让陛下收回成命!”管宁叹了一口气,朝众人摆了摆手,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坚定的向黑暗中走去。
那道深夜中的身躯仿佛一道光明照耀着整个如意坊,老百姓们跪在地上双目含泪,紧紧的盯着那道身影,好像要将他牢牢的印刻在脑海中一般。
“启禀陛下,管宁管幼安求见!”
辽东行在,陈留郡王刚刚骂退了几名直言劝谏的官员,便听见伏完前来奏报。
这家伙在襄平城中隐居了数年,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公孙度都很少见到他。谁知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等朕才颁布了与城偕亡以及与老百姓共度世艰的旨意,他就出现了。
看来他的目的应该和前面那几位挨了骂的言官一样啊!
揉了揉一直紧绷着的眉头,陈留郡王躺坐在木椅上,无奈的叹了一声,向伏完点头说道:“朕已经自决于辽东百姓,再也不能自决于士子了,国丈你且传他进来吧,朕倒要看一看他这张利嘴里是否含着尖刀!”
“诺!”
伏完低低了应了一声,举手告退。
少顷,门外便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与之伴随着的还有两道男子的声音。
“只有叫错的名没有叫错的号。陈公台,我呸!当年你离开曹操,管某还以为你是一个心怀百姓胸藏天下的伟男子,谁知今日一见才发现你还真不愧是赫赫有名的伪男子。
胯下长着两颗卵子,却净干些腌臜阴诡和缺德之事,与那宫中的太监阉宦毫无两样。你何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一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当年‘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的模样?”
看着管宁唾沫横飞冷嘲热讽的模样,审正南的表情从他的记忆中飞过,陈宫苦笑一声,不得不抱拳求饶,以免自己给管宁的口水活活的淹死。
“幼安兄,不管是陈某之前所献的驱羊吞虎之计还是陛下的玉石俱焚之策,陈某都知道这是釜底抽薪,可是陈某又能如何呢?陈某身为陛下的谋士,不能替他征伐乱臣贼子也就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高祖皇帝的血脉就此断绝吧?”
断绝?
断绝个屁!
哼,难道雒阳城中坐着的哪一位就不是高祖皇帝的血脉了?
管宁狠狠的瞪了陈宫一眼,正待反唇相讥,便见行在的大门大开,身着十二旒冕冠的陈留郡王已然站在眼前,急忙将身子一躬双手一抱,到嘴的话也骤然间走了形:“草民管宁参见陛下!”
“起来吧,管先生,朕有何德何能当得起先生一拜?”
陈留郡王没好气的瞧了管宁一眼,若不是还不想彻底得罪天下士子,他早就把这个满嘴喷粪的家伙给扔到了大街上,又岂会给他慕见天颜的机会?
可惜,陈留郡王的这一番做作不过是瞎子点灯白费了蜡,管宁根本就不给他驱逐自己的机会。
刚入行在管宁就三叩九拜朝他毕恭毕敬的磕了几个头,然后才缓缓的站起身来谏道:“陛下,草民听闻您下了旨意打算与襄平城共存亡与老百姓同命运,可有此事?”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