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尔等尽皆我大汉子民,平素并无过错,今日也不过是被那黑山狗贼五鹿胁迫守城,若是尔等立即放弃抵抗打开城门,本将军或可放过尔等一马。
若是尔等能够侥幸搏杀五鹿或者黑山军中任何一人,本将军都将亲自向曹公为你请功。否则,不管你们长了几个脑袋,还是你们叫做五鹿六鹿,本将军顷刻之间便让你们变成死鹿!”
城头上众人面面相觑,立即陷入到夜一般的安静之中。
那些被迫前来应战的老百姓不是没有想过他们的出路,也不是没有想过等曹操兵至来一个消极抵抗,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曹操大军愿意给他们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甚至还可以因此走上从军的道路从此光耀门楣。
而五鹿及其麾下的黑山军同样也懵了,按照常理来讲,难道他们不应该更比那群乌合之众值得招安吗?什么狗屁曹真特么的真不讲究,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孙子兵法》中的一句话,也是当初皇甫嵩在广宗城下印证过的手段。曹真活学活用,一句话便让城头一片死寂,也将黑山军和老百姓之间的那道鸿沟扩大了数倍。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这是剑客的最高境界。
曹真虽然不是剑客,但是很明显他已经达到了这个高度。
手中有剑,心中却无剑,这是剑客还未入门。
五鹿虽然手中有枪,但是他心中却已无枪,他与那些未入门的剑客有何区别?他不清楚自己是该举枪厮杀呢,还是将枪头对准城头上那些跃跃欲试的老百姓。
可惜,虽然他早就知道他们在彭城四郡已经失了民心,也知道满郡的百姓都不愿意继续扶持他们这个政权,可是他依旧做不到像白雀、苦唒和平汉三人那般视百姓如寇仇,自从追随飞燕将军张燕以来,他的枪头就再也没有对准过老百姓。
“城中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们还没有受够黑山军无休止的压迫和欺凌吗?难道你们也想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让你们的后世子孙唾骂你们的不堪吗?”
安静了约莫一刻钟,曹真再次骑马来到阵前,一声怒喝,瞬间便点燃了横亘在城头的火药桶。
“杀!”
“兄弟们,杀,杀了黑山军的那些王八蛋给家中的老少偿命!”
一声声咆哮歇斯底里的从平素里看上去老实懦弱的老百姓喉咙中挤出来,百十名老百姓举起黑山军发给他们的刀剑和滚石向他们身后的黑山儿郎刺过去或者砸过去。
刀剑入骨,滚石破头。
鲜血顺着刀剑流到地下,脑浆跟着滚石飞溅半空。
“杀!”
一声声怒吼卷入天际,一条条人形怪兽将手中的武器祭在了头顶。猩红的眼色和乳白色的脑浆彻底的将人们心中一直掩藏着的那只魔鬼给释放了出来,越来越多的老百姓怒视着五鹿,加入到造反的队伍之中。
城头大乱!
彭城打乱!
“轰”,一声巨响,在五鹿无奈的眼神中,那道厚重而坚实的木门轰然砸倒在地,溅起高达两三丈的灰尘。
当初在广宗城下,皇甫嵩一曲攻心计断了丁大勇的性命,如今曹真亦步亦趋照猫画虎则让彭城直接易了主。
不过,李鬼终究不是李逵,彭城的郡守五鹿并未像他的前辈丁大勇那般折了性命,反而在与“反贼”以及曹营将士的厮杀中逃出生天,离开了彭城。
或者是曹真的计策有了些许瑕疵,或者是曹真自己也没有想到几句话便让彭城易帜以至于他还没有做好一网打尽的准备,也或者只是张角不忍自己的传承断绝,五鹿命不该绝于此处。
五鹿领着自己的百十名亲卫,竟然从彭城的西门杀了出去。
彭城往西便是萧县,由萧县一路往南则是悟县、竹邑,再折东顺雎水东行百十里到达取虑,由取虑再向南经夏丘、洨县走上一天一夜就可以南的义成和凤阳,离开曹操的势力范围。
此刻,五鹿就在悟县赶往竹邑的道路途中。
不过两夜的寒风,道路两旁的枫叶已如剪秋萝一样的血红,而梧桐叶也同样像雏菊那般被寒霜染黄,只有几树腊梅才刚刚从枝头上伸出来,一副斗志昂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可是,五鹿的志气已经丢在了那场有点莫名其妙却也在意料之中的守城之战里。扫了一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枫叶和梧桐叶,五鹿打马继续向前。
“将军,已经出城两天两夜了,也不知道琅琊、东海和东莞三郡如今怎么样了,难道你就不担心白雀将军他们几个吗?为何将军宁愿选择南下,也不愿前往琅琊诸郡与白雀和平汉将军他们一起抵御曹贼?”一名亲卫从腰中掏出一枚牛角递给五鹿,神色中带着些许疑惑和迷茫。
五鹿勒马接过牛角长长的饮了一口水,又转头淡淡的看了一看亲卫,脸上满是疲惫和落寞。
“泫淇,我记得你是在大贤良师起义之时便跟着我的,你也从离家之时满怀壮志的农家子弟成长为一名骁勇善战的儿郎,可是经历了这么些年,你还觉得当初我等选择的道路可对?”
泫淇欲言又止,看着五鹿认真的眼神,苦涩一笑,满腔的热忱落到唇边化作一段茫然:“当初小弟家中因几亩薄田惹上官非,父母双亲俱亡,哥哥嫂嫂逃离家乡。
小弟不愿窝窝囊囊,让仇人一世逍遥,仗着一身蛮力连夜翻入仇人府苑,用一把菜刀将那黄扒皮夫妇砍死在床上,也用这一把菜刀将自己逼上了黑山。”
五鹿点了点头,鼓励泫淇继续说下去。
“本来以为黑山将是我泫淇生命中的起点,也认为我等追随在大贤良师的旗下必将创建一个天下太平人人平等的世界。到时候人人都是自己的主人,我们也不再受贪官污吏的欺压和摆布。
然而,区区数月之间,大贤良师、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便已作古,我太平道的势力就如鸟兽散,只剩下何仪他们和我黑山军还在咬牙坚持。
可是现在呢?何仪的坟茔上的草木已有臂粗,而当年的飞燕将军同样也死在了天梯山上。将军,说实在话,小弟现在也不知道我们还在坚持什么?我们现在是否还应该坚持?”
泪水顺着眼眶飘下,泫淇难以自已,五鹿颔了颔首,脸上同样堆满难受的表情:“你说的不错,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们还在坚持什么,我也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坚持。
当初我等揭竿而起,一来是因为大贤良师描绘的大同景象,二来则是官逼民·反,我等的所作所为也只是顺应民心。大贤良师、地公将军、人公将军以及飞燕将军一一仙游,暂且不说。
东海的白雀、琅琊的苦唒以及东莞的平汉,他们都是我昔日的兄弟,也都是苦海出生,可是你看看他们哪里还有往日的风采?他们现在哪一个不是百姓口中的刽子手?
你问我为何不去东海、琅琊以及东莞三郡,你觉得我好意思去吗?我去了之后是该帮助他们守城呢?还是替老百姓主持公道?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前往弋阳寻找将军,希望将军能够给我们一个答案!”
“恐怕你们见不到你们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