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刘备心中又急又恼,尴尬和恼怒之色骤然一现然后悄悄的隐灭,而张飞和关平等一干武将脸上的愤愤不平却越来越明显。
阎象和诸葛亮心中疙瘩一声,对视了一眼轻轻咳了一声,正打算越过刘备直接邀请刘磐入帐,却见刘磐双腿轻轻一跨,纵马让到一旁,手中马鞭向地上一指,放声长笑。
“玄德公适才在众人面前言及罪责一事,刘某也说过我身份卑微愧不敢当,而且玄德公因公忘私,乃我等学习之典范,区区迎接来迟之事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罪责。
不过刘玄德,你知道本将军前来蔡阳乃是奉了主公之命,换句话说,本将军就任蔡阳县令之前乃是代表着主公的意志,你这懈怠之责恐怕脱不了干系吧?
另外还有一事,你帐下凶徒持骄纵恶,因私泄愤,不但残忍的砍掉了村中百姓的人头,就连本将军麾下上前阻止他们暴行的两名亲卫也惨死在他们的刀下,你又作何解释?你是不是应该给本将军一个交代,还兄弟们一个公平!”
从玄德公到刘玄德,从刘某到本将军,刘磐话中透露出来的含义越来越明显,而刘备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很想抽出腰间的双股剑剁下刘磐的狗头。
可惜,他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刘备很清楚自己麾下的战力,也很清楚张飞、关平和梁纲等人的武艺远甩了刘磐几条街,只要他一声令下,刘磐那厮的首级就会立刻献于眼前,而刘磐旗下的荆州兵同样也会很快的成为他补充的兵源。
书生快意轻性命,十丈蒲帆百夫举,星驰电骛三百里,坡陇联翩杂平楚。
一声令下,刀剑飞舞,人头滚滚。
这样一来倒是快意,但快意之后谁替他去擦屁股?杀死刘磐带来的后遗症如何处理?他又该如何面对刘表的问责甚至是整个荆州十数万带甲壮士的问候?
他还没有做好翻脸的准备,也没有能力吞掉整个荆州。
所以,他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将自己的脸取下来放进裤裆里,继续在刘磐面前装着孙子。
“竟然有此事?此事刘某怎么不知?烦请刘将军稍后片刻,刘某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还死去的兄弟一个公平!”刘备一张脸挣得通红,憋屈的向刘磐拱了拱手,转过头来却已是满脸的怒意,“谁干的好事,给本将军站出来,本将军赏他一个全尸!”
数名立在帐前的军士闻言一惊,满脸愤愤之色,握着刀柄的手上青筋直冒,纷纷出言辩叱。
“哼,就是那几个狗贼,我亲眼见到就是他二人杀人放火,毁了整个郭家庄。这样的人渣,草菅人命,杀人如麻,老子杀了他那是替天行道!”
“主公,你说过,当年高祖据咸阳时与当地的父老乡亲曾经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杀人者当然应该被杀,我等并无过错!”
“不错,主公你也曾亲自下令:但凡有扰民害民之举,我军中大小将士都可处置。那些狗贼杀人放火、奸·虐妇女,无所不为,哪一点不该杀?若是主公因此而罚末将,末将不服!”
“末将不服!”
“末将也不服!”
一句句辩言仿佛一把把直刺心脏的长刀将刘备刺的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刘备的已经痛得泪水长流。
他知道他们都是好样的,他也知道他们只是在维护正义,他甚至还知道他们追随他仅仅是因为相信他能够给天下带去安宁,让天下少一些纷争和恶行,而不是因为军中的那几斗米。
可是,他现在骑虎难下。
他将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诺言,也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初心,亲手将这些满腔热血的好汉子送上断头台。
“放你娘的狗屁,你那只眼看见是我们兄弟杀的人?又是哪只眼看见我们兄弟放的火?要我说,分明就是你们这些杂碎杀人后嫁祸栽赃!”
“老子还曾亲眼所见就是你们这些狗贼先杀了百姓,再杀得我兄弟呢!”
刘磐身边的亲卫也开始反击。
刘磐摆了摆手,冷冷的看着刘备:“刘玄德,你也听到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谁是谁非,死无对证,本将军今日就姑且放过这些残杀百姓的恶贼,但是那几名杀我兄弟之人却必须血债血偿!”
刘磐在一旁叽叽歪歪,刘备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只是哀恸的看着场中的将士,仔细的盯着他们,仿佛要把他们全都深深的刻在脑海中一般。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轻轻的擦去眼角的泪水,转头目视着张飞:“翼德,这些兄弟都是你从家乡带来的,也随你南征北战建立过无数的功勋,他们这最后一程,就让你亲自去送吧!”
“兄长!”
张飞面露不忍,刚欲求情,就见刘备大手一挥,将他的话生生的掐在喉咙里:“不用多说,是我亏欠了兄弟们的,你一会下手快一些,切莫让他们痛苦!”
“诺!”
张飞眼露杀气,狠狠的朝刘磐瞪了一眼,大步走到军士们的身旁歉意的扫了众人一眼,腰中配剑猛然出鞘,军士们连一声惨叫都还没有发出,就纷纷倒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场中一时肃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哈哈,都说刘皇叔乃是当世豪杰天下英雄,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居然连自己帐下儿郎的性命都护不住,这特么的算是哪门子的英雄?孩儿们,走了!狗熊有什么瞧得?”
忽然,一声大笑在场中响起,刘磐讥讽的瞧了刘备一眼,大手一挥,纵马向城门走去。
蔡阳一事已经过去了三天,刘备已经率领所有的将士在邓县扎下根。
校场上,将士们齐整整的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其疾如风,其徐如林;校场外,刘备垂着头耷着眼,双手拢进袖中,木然的看着将士们,早已没有了往日那种指点江山的风采,倒像是一名在田间视察庄稼的老汉。
很显然,到现在他都还没有从数日前的那片阴影中走出来。
那阴影,恍如附骨之疽刻在他的身上,每到夜晚时分就开始发作,让他心肝碎裂难以入睡。
那阴影,仿佛暴雨来临之时天空中那浓厚的乌云一般重重的压在他的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年高祖皇帝荥阳之战惨败,城中无粮,将士们也精疲力竭。”见刘备如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毫无生气,诸葛亮心中微微一恸,开口劝解。
“眼见荥阳覆灭在即,将军纪信乔装打扮冒充高祖的模样出城投降,这才让高祖有机可乘逃出生天。想必那个时候高祖的心态应该与主公仿佛,都是敌强我弱,都是形势所逼,不得不让麾下的儿郎赴死。”
顿了一顿,将刘备依旧无精打采,好像一个行走在世间的行尸走肉,诸葛亮决定剑走偏锋,言语间变得不再那么客气。
“不过,高祖皇帝毕竟是雄才大略之人,心中的憋屈和大将的惨死并没有让他从此偃旗息鼓,反而是痛定思痛重振雄风,这才灭了楚霸王一举定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