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且慢!”阎圃向那几名亲卫摆了摆手,弯腰拾起账册放在张鲁身前谏道,“主公,益州刺史刘璋乃主公杀母仇人,与主公不共戴天。
今日其既然遣其心腹黄公衡前来汉中,必然是益州发生了什么大事,主公何先传黄公衡上前将具体情况说上一说,主公再根据详情另作打算?”
原来初平二年时,刘璋的父亲刘焉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修共击汉中太守苏固。苏固败亡,张鲁遂杀张修,夺其兵众,截断斜谷道刀斩朝廷使者。
后来,刘焉病死,刘璋代立益州刺史,以张鲁不服调遣为由杀了张鲁的母亲及其母系一家,并遣部将庞羲攻打张鲁。张鲁与之决裂,袭取了巴郡,从此割据汉中,也和刘璋成了一世之敌。
张鲁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想了片刻,朝阎圃点了点头。
阎圃刚刚走出郡衙,张鲁还未见到黄权的身影,就听得一道雄浑的声音从衙外传来:“王黎用兵巨鹿,君父困守孤城。久闻张太守满腔忠义,为何不先国仇再私仇呢?
陛下诏令各郡诸侯勤王巨鹿,愿以江山半壁以待。我家主公希望能够和张太守暂时握手言和,一起出兵西城郡剿灭叛贼为君父分忧,其后平分州郡!”
枹罕,宋建的王庭。
宋建高高的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问道:“大汉朝维新帝昭告天下,如果能够起兵救其于巨鹿者,愿割让长江以南之领土,与其共分天下。韩文约建议朕兵出长安,诸位爱卿,你等有何看法?”
羽林军将领摩罗走出班列,瞪了坐在殿下的韩遂一眼,嘴角扬起一缕讥讽,眼中满是鄙视。
“陛下!韩文约狡诈反复,胸中弯弯绕绕犹似九曲黄河,当初韩文约和马寿成称兄道弟,结果转眼间就将马寿成给卖了,此人之言切不可轻信!
而且,巨鹿远在中原,与枹罕隔了千山万水。纵然我等有心助大汉天子一臂之力,却也伸手莫及。就算陛下或许出兵致胜,难道日后我们还要尽迁王庭于长江之南吗?”
“不错,摩罗将军所言正是!”禁卫军将领石怀德也走至殿前谏道,“陛下,微臣听闻巨鹿一战王黎和袁绍双方共投入五十余万大军,王黎十万兵马以少胜多,将袁绍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而王黎坐拥两州数郡,天下雄兵不知多少,我河首不过区区十万控弦之士,又如何能够与其对抗?王黎收复雍州数年却与我军互不侵犯,陛下如今莫非打算撕毁约定,给王黎一个兵临枹罕的名义吗?”
“哈哈!”宋建还未答话,凳椅上的韩遂朗声长笑,起身朝宋建抱了抱拳笑道,“愚弟听闻王兄帐下多有熊罴之士,今日一见不过尔尔,也尽是贪生怕死之辈也!
两位将军,我河首骑兵确实不过十余万数,但是你们莫要忘记了草原男儿的英勇和狼性,也莫要忘记了整个大汉的疆域尚有雄兵百十万!
维新帝诏令上言江山半壁以待,敢问诸侯谁不动心?江东孙文台、豫州曹孟德、刘玄德、冀州袁本初、汉中张公祺等人哪一个又不是虎视眈眈?甚至凉州马寿成恐怕也开始想入非非了吧?
王兄,我等国小力弱,不敢奢望长江以南,但是凉州呢?难道你们就打算一直窝在这个贫瘠之地?群雄逐鹿,如果马寿成一旦出兵,我们为什么不能趁此机会拿下凉州,扩大我河首的疆域呢?”
摩罗、石怀德无言,宋建却是满脸的喜色。
韩遂说的不错,当春风变成一名信使将维新帝的诏令吹遍大汉的每个角落之时,所有的诸侯都准备动了。
江东战舰千艘驻江而立,草原蛮夷数万策马扬鞭,中原战火狼烟,边陲金戈铁马。
只是不知道究竟他们是打算一起反王呢,还是想自己也成为一路反王?不可否认的是,中原大地必将迎来战国时代!
只不过还在正月下旬,天气却已仿佛入了秋,中原大地接连刮起数日的寒风,数枚刚刚从树枝上伸出绿色小掌的树叶被寒风无情的扯落下来。
天地间一片肃杀。
瘿陶郡衙中,赵云、太史慈以及高顺等一干将校围坐在堂下默然无语,脸上也几无表情,好像是这春寒太过料峭,彻底冻住了他们的笑容。
不过,王黎和贾诩二人的脸上却还依旧挂着招牌式的微笑,好像这缕春风来的正是时候。
岑参在诗中曾写过: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漫山遍野的梨花都已经被春风吹开了,王黎和贾诩的心情又怎么能够不舒畅呢?
在赵云、太史慈以及高顺等人眼中,陈留郡王的这道伪诏可能是倒春寒,是春天的梅雨;在袁绍、曹操以及刘备等人眼中,这道伪诏可能是大旗,是向王黎发起最后攻击的冲锋号。
但在王黎和贾诩的眼中,这道诏令就是一夜的春风,将他们心中那最后的一缕阴霾都彻底给吹散。
皇室垂拱而治,与士子百姓共治天下!
这是王黎心中谋划许久的未来国策,也是王黎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
先秦二世而亡在于胡亥,大汉天下大乱却因灵帝。
他们并非愚蠢痴呆之人,他们所在的时代也并不是没有贤臣良将,但是他们的天下却依旧败亡依旧糜烂,整个天下的百姓都在为他们的肆意挥霍和一言九鼎买单。
一国的兴盛绝对不能仅仅寄希望于龙椅上那一个人的贤愚。
孤雁难飞,孤掌难鸣,单凭龙椅上那人决断天下亿兆百姓的出路,这不是王黎想看到的!
多一个铃铛多一声响,多一枝蜡烛多一分光,众人拾柴火焰高,这才是王黎所追求的!
可是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边,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王权从先秦立国到现在已经数百年之久,早已深入士子的骨髓之中,忠君的思想乃是时代的主旋律。
不管这天下再怎么浑浊,也不管百姓已经活得生无可恋,士子们依旧相信一个国家的灭亡只能是因为天子身边有太多小人馋臣的缘故,而从来不会去质疑龙椅上的那个人。
所以,当初王黎在彭泽湖畔与陆康聊及此事之时,心怀百姓的一代名臣陆康才会将王黎与他那本家王莽相提并论。所以,王黎第一次与贾诩密谈的时候,这个历史上的毒士也差点吓得将手中的酒樽抛下。
如今虽在乱世君权至上却依然刻在人们的心中,在面对帐下群臣时,王黎担心激起反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他将这个问题深埋心中,知晓他心意的除了贾诩便只有郭嘉和赵云二人。
他还在等待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撬动君权的机会,而现在这个一直横亘在王黎心中的问题终于出现了转机。
诏令就是转机,陈留郡王也是转机!
王黎和贾诩相视一笑,转向一侧的青年谋士眼也不眨,好像那谋士的脸上仿佛有一朵花。
花当然不在谋士的脸上,而在他的心中。
谋士便是从长安远道而来的荀彧荀文若,他的心里此刻正在天人交战。
心中的这朵洁白如玉的皇室冰花还没有彻底的消融,却又因陈留郡王那道割让半壁江山的诏令折了一瓣,花朵化作的水顺着血液流向全身,冰寒彻骨。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