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如龙,火炬亦如龙,但是这火一般的长龙上却不断的有残盔、败甲、断刃和干粮等杂物掉下来,仿佛长龙掉下的皮屑,也好似见龙卸甲。
光山重新恢复了宁静,也恢复了黑暗。如果没有那些白色的帐篷和散在四处的柴火,相信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驻扎过万余军马。
明月还在乌云的背后,光山已经开始从黑暗中走出来。
远处,一道星光骤然亮起,接着两道、三道、百十道、上千道星光同时从数千名黑衣骑兵手中的火把上散发出来,光山瞬间就被点亮。
“是关羽!”
吴敦悄悄的凑近于禁身旁低语了一声,手中的弩箭却已经悄悄的从石缝中探了出去。关羽是张飞的义兄,而孙观则是臧霸、吴敦和尹礼他们的义弟,张飞杀了他们的义弟,他们当然得杀了张飞的义兄为孙观报仇,一饮一啄,不外如是!
于禁没有说话,还在等着关羽的大军靠近。
近了,越来越近了,于禁都已经看清楚关羽那张红脸下飘动的长髯了,他的心脏也跟着关羽的脚步剧烈的跳动起来。
吴敦打算杀了关羽替孙观报仇,他于禁又何尝不是?
自他效力曹操以来,大小战阵已不下百十次,甚至当年还在定陶城下的小丘旁与天下第一猛将吕布进行过战阵搏杀。可是那一战吕布也并没有从他手中讨得一个好字,而今他却在张飞的矛下失去了一员副将以及千余兵马,落得一个仓皇逃窜的名声,你让他情何以堪?
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
于禁看着关羽的面容,努力的压制着情绪的波动,唯恐关羽听到了他的心跳之声。
终于,关羽已经到了一箭之地,而且翻身下马,站立一旁仔细的端详着散落在四周的柴火和帐篷,眉头微蹙沉默无语。
“放箭!”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于禁知道这是杀关羽最好的机会,吴敦也知道这是他报仇的契机,二人同时一声呐喊,数千支羽箭从石林中升腾而起密密麻麻的飞上半空,遮住了刚从乌云中探出脑袋的明月,也遮住了关羽麾下将校手中的火光。
箭刚出手,箭还未至,于禁、吴敦和尹礼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舞着兵器从石林后跳了出来。
可惜遗憾的是,剧本似乎并没有按照他们的脚本演下去,他们的神情瞬间凝固在脸上,他们的眼神充满震惊,他们的嘴巴也张的大大的。
关羽和他麾下的将士并没有受到箭雨多大的伤害,他们的身前和头顶各竖着一面面盾牌,千余面盾牌紧紧的融合在一起,巨大的海龟般匍匐在山顶。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箭簇落在盾牌上敲打出美妙的音符,如骤雨打芭蕉,似马蹄落石板,唯独没有惨叫声,也没有一支利箭穿过盾牌间奉缝隙射入到人群之中。
关羽他们竟然早有防备,好像他们已经知道了这是陷阱。
于禁勃然色变,却听得一声长啸从身后传来:“赵子龙,我家军师早已推演出你等将藏于此地,徐某在此恭候多时,你等还不受降更待何时?”
言讫,石林后的密林中冒出火把无数,如群星闪烁在众人四周,中间一彪人马从林中转了出来,为首者赫然正是刘备麾下大将徐盛徐文向。
关羽、徐盛纵兵而来,远处还有张飞带着数千人马正行走在他们来时的路上,刘备麾下四员大将已现其三。
一股寒意骤然从他心头升起,如果说他用兵还算是一只狐狸的话,那么徐盛口中的那个所谓军师就是一匹恶狼。
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
狗既吃肉,也吃屎,更多的时候还是以屎为主要食物。但狼却不同,狼只吃肉。狼既拥有狐狸的狡猾,也拥有猎豹的凶狠,而且还有独特于其他动物的隐忍。
军师就是狼,徐盛也是狼!
徐盛比他们更早一步到达此地,也比他们隐藏的更深,他们只是藏在石林之后,徐盛他们却潜伏在石林背后的密林中。
于禁扎营之时,徐盛也一直未动,面对到嘴的肉能够止住心中的贪欲,不是徐盛慈悲,而是他想谋取更多,比如现在的这种三面合围全歼敌军局面。
冷汗从于禁的额头上汩汩滴下,刚才面对张飞之时他还不想拼命,现在却容不得他不拼命。
关羽和徐盛已经合围了上来,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不拼命就是死,拼命也多半会死,但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而人遁其一。只有拼了命,或许他才有一线生机。
“尹将军,一会战斗开始,你立即找机会撤出战场,汇合宣高连夜直奔商城,此处就交由于某和吴将军了!”于禁朝一旁的尹礼低语了一声,手中的三尖两刃猛然划下,“儿郎们,大耳贼阴狠狡诈一心想黑吃黑吞掉主公的基业,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
一声声呐喊在光山炸响,众将校本来就抱着建功立业的想法这才连夜从安丰赶往弋阳,谁知弋阳城却被刘备占了个先,而他们只能站在城下默默的仰望。
接着,副将孙观被杀,他们的袍泽多有损伤,而今关羽和徐盛也欺到了眼前。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们这些早就经历过生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呢?
于禁的喝问好像火星子落入了丨炸丨药桶一般,众将士手执利刃齐齐怒啸。
“好,不愧是我青州儿郎,兄弟们布阵!”于禁一声大喝,将那手中的大刀一举,所有将士插箭入壶取过大刀和盾牌,在于禁身后分列分行站定,很快就构建成一座攻守皆备的雁形大阵。
西风犹冷,兵甲森寒。
“杀!”
又是一声怒喝,一道号角在阵中冲天而起,麾下的将士们在于禁和吴敦二人的带领下如两股洪流从石林冲了出来,他们手中的环首刀、凤嘴刀散发出冷冽的光芒。西风挡不住,明月盖不了,乌云也遮不住。
“刀盾合璧,天下无敌!杀!”
“刀盾合璧,天下无敌!杀!”
将士们踏着铿锵的步伐,溅起茫茫尘烟,战马就在胯下,盾牌横在胸前,环首刀或凤嘴刀拖在地上,一声声怒吼,如从九霄落入凡间的雷神冲向前方,声势铺天盖地。
“尹将军,快走!”
于禁轻声一喝,两百骑兵卷着尹礼就向徐盛的左翼冲去,于禁和吴敦则分别杀向关羽、徐盛二人。
洪流越千尺,道路有尽头,而道路的尽头就是关羽和徐盛的大军。
他们早已经准备妥当,手中的镔铁刀、偃月刀和凤嘴刀数种大刀锋芒毕露,白蜡枪、红缨枪和寒铁枪几样长枪咄咄逼人,还有那些倒山棍、长矛、短剑同样直指于禁和吴敦的兵马。
“轰!”
一声巨响,四股激流猛地撞击在一起,光山顶上顿时如炸裂了的锅炉一般嘈嘈杂杂人声鼎沸,又似战鼓鸣响在皇宫中一样引起羽林军和近卫军杀声大作金戈四起,万余将士就在这光山顶上拉开了你死我活的战争大戏。
哼,作死的匹夫竟敢前来捋你家关二爷的虎须!
见于禁和吴敦二人斩杀了数名亲卫已逼近身前,关羽心中一声冷笑,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亦如一条青龙一般腾渊而起,道道刀芒将于禁罩在其间。而徐盛却是将铁索连环刀从空祭起,激越的金戈声直贯吴敦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