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惜,这样的人天下已经不多了。而且,今天还要再少一个!王国手按刀柄,同样安静的看着傅燮和他麾下儿郎们的到来。
虽然距离城门不过两箭之地,以羌胡和匈奴男儿的马下脚力,不过是顷刻之间,夺城也只是片刻的功夫。
但,王国还是没有下令,他还在等,在等傅燮的儿子傅干离开,既然傅燮已经注定要陨落,自己又怎么忍心再让他断了香火?
终于,杨会已经带领近两百余人随同傅干离去,汉阳城头的士兵已经全然不见,汉阳城门中再无任何声音。
“家中的独子,新婚燕尔以及未满十八岁的士兵都走了吗?”傅燮转头看着军中的将校喝道。
“禀将军!他们都走了!”
傅燮点了点头回过头来正待冲锋,蓦地眼前一亮,只见几道熟悉的身影身着军甲藏在军中,不由须发俱张:“二牛,你不是半年前才回乡完婚吗?狗子,你家中尚有老母寡居,兄长已然战死,家中就你一个独子。还有赖皮、驴蛋你们怎么都还在军中?”
二牛、狗子、赖皮及驴蛋等人讪讪的挤出人群,朝傅燮拱了拱手道:“将军,我等皆将军桑梓北地乡人,今若弃将军而去,乡邻将视我等为何人?我等又将以何为人?”
“胡闹!”傅燮一马鞭抽了过去,一条血槽清晰的出现在二牛脸上,怒喝道,“因几句不良妇人的饭后闲话,难道你等就要置妻儿父母于不顾吗?信不信本郡今日便打死你这不仁不孝的东西!”
二牛轻抚着脸上的伤口,泪流满面:“自将军起身行伍,我等便随将军南北征战,将军视我等为心腹手足,我等也视将军如兄如父。光和七年征战冀州,将军护卫李三、傅同、石头等人战死阳翟城下,仓亭大战,猴子、傅中十数个兄弟又血染疆场。
如今,将军帐下护卫也不足当时十之五六,而将军还要赶走我等,要我等做那临战的逃兵,我等有何面目去见泉下众兄弟?将军之令,我等固然不肯违背,却也不敢奉命。
将军亦说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今日便是死于此地,二牛也心甘情愿!”
狗子等人听罢顿时大哭,纷纷搀着二牛匍匐在地,泣道:“将军,我等愿与二牛共投地下,来世再做将军麾下一名小兵!”
言讫,数人在地上朝傅燮连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来,一把抽出腰中刀剑就向脖子刎去。
“住手!”傅燮一声怒喝,麾下将士早已抢了上来,夺过众人手中的兵刃丢弃在地。
傅燮环视着二牛诸人,双眼一闭长叹一声,几滴眼泪从眼眶留下,滴落在黄沙中:“罢了,罢了!你几个不成器的东西,今日就随燮一起冲阵杀敌同生共死,来世再续兄弟情缘吧!”
众人欣喜的站起来,溅起黄沙中的刀剑,跟在傅燮身后。
“兄弟们,生不同时,死后同穴,杀!”
朝军中掌旗手点了点头,听着阵中鼓声大作,牛角飞扬,傅燮一声怒喝,两千将士齐齐应诺,扬起手中的刀剑飞蛾一般朝叛军扑去。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已经渐渐能够闻到傅燮坐下战骑的鼻息,已经渐渐能够看到傅燮及麾下汉军的眉眼。
王国眼中的尊崇之意更浓了,手中的战刀高高扬起猛地落下:“孩儿们,前方就是你们崇拜的英雄。本帅令:以我羌族白石之名英雄之礼,送傅燮将军最后一程!杀!”
“以白石之名英雄之礼,送将军最后一程!”
羌胡义从、匈奴儿郎齐声嘶吼,弯弓搭箭策马扬鞭,像飓风一样席卷向汉军,又仿佛黄河一般滔滔不绝连绵不断将汉军湮灭其中。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兵戈,战马,旌旗,飞将,渐渐的淹没在这漫天肆掠的黄沙里,只留下一柄断剑斜斜的插在沙丘之上,身缺锋钝,血迹斑斑。
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
后人有诗赞曰:
旌旗猎猎卷沙场,龙泉颜色似雪霜。
怒骂黄贼托杨会,英雄死志在汉阳。
星陨孤城,剑断黄沙。
当傅燮身死汉阳的消息从凉州传来,天下一片悲鸣。
皇甫嵩雒阳扶额长叹,王德玉清河月夜怀思,就连那荒淫无道,正忙于修建裸游之宫的天下之主汉灵帝也辍朝三日,暂停游宫修建以寄哀思,甚至亲自下诏追谥“壮节侯!”
而这一切都和任红昌无关。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一个躺在雒阳城边城隍庙中饥饿难耐的弱女子,梨花带雨幽闺弱质,毫无缚鸡之力。哪怕她也曾有一颗赤子之心,哪怕她的心里还一直住着一个类似傅燮的飞将军。
但,这一切对现今的任红昌来说,真的是太遥远了,远的不可触及。
从南�3�2到雒阳,仅仅二十天的路程,她已经走了整整四年,她也从碧玉之年走到了双十年华。
她退去铅华,从南�3�2的黄巾之乱中走出来,却又差点走进了土匪窝;她抹了一层厚厚的锅灰走出冀州,却又差点被当做了黄巾叛军的奸细,在天子脚下的小平津给挡了回去。
她也曾沿街要过饭,夹杂在逃难的流民中四处奔波,她也曾给大户人家打过短工,甚至还在河内门阀刘家当过两年多的女佣。
一路的风餐露宿半饥半饱,甚至恶徒泼皮的调戏和意欲不轨,将她磨炼成心智坚强的姑娘;一路的逃难大军,流亡庶民和那卖儿鬻女甚至换子而食的惨剧,也让她的心灵更加的柔软。
当她终于走到雒阳之时,却又打听到她的飞将军原来并不在雒阳,而是已经前往并州任职主簿。当然,她不知道的是,她的飞将军其实也不在并州,而是就驻扎在河内,她与他已经擦肩而过。
所以,她病倒了,就卧在雒阳城边的城隍庙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棱落在城隍庙里,落在那头戴发冠身披红袍庄严肃穆的城隍爷身上,也落在案桌上那供奉的祭品之上。
那是一团菠菠粿,一团由鼠曲草捣碎搓揉后制成的菠菠粿,色青光暗,并无半点温度,也无一丝卖相,就好似一张暗青色的抹布被人胡乱的揉成一团,放置在城隍爷眼前。
任红昌借着月光爬了起来,在一旁的石槽中借了一些水,将自己的手和脸清洗了一遍,挣扎着走到城隍爷面前,恭恭敬敬的鞠了三个躬,哆哆嗦嗦的向案桌伸出手去。
手还没碰到菠菠粿,便听得大门“哐!”的一声豁然中开,两个黑衣人闯进城隍庙中。一个獐头鼠目,一对龅牙露出唇外,仿佛《水浒传》中矮脚虎王英一般;一个脸色惨白,一对桃花眼四处乱窜,又似小霸王周通一样。
那二人见到庙中只有一个弱女子亭亭玉立于前,而且那女子除了脸上略有菜色,容貌和身段却是国色天香凹凸有致,那腰身更是楚腰纤细盈盈一握。顿时大喜,直向任红昌围了过去。
任红昌手中握着菠菠粿,背靠着案桌,警惕的看着渐渐逼上前来的二人,怒骂道:“此乃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想干什么?”
这特么的是光天化日?姑娘你是色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