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数息之后,才适应过来。
出于礼节,摘下了头盔。
露出头盔下一张年轻的面庞。
棱角分明,肤色淡金,鼻若悬胆。
双眉入鬓。
目似寒星。
微抿的唇角,透着一丝倔强刚强之气。
薛讷,字慎言。
大唐名将,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长子。
年方二十三岁。
一眼扫过帐内,见全是熟人,薛讷微微收起脸上的拘谨,稍稍放松一些,先以军礼见过,再小声道:“阿叔。”
“过来吧。”
苏大为向他招手。
苏大为没有着甲,而是穿着常服,面前的桌案堆满了高高的书帛。
那是连日来往来的书信。
大军滚动向前,但是与后方大唐以及前方斥候的情报交流,一点不少,反而愈见密集。
这些信息,千头万绪,经过安文生和苏大为身边李博的批阅,最后都要汇到苏大为的手上,做最后定夺。
光是要从那些纷繁的信息中找出有用的东西,已经足以令人头秃。
对于大总管来说,所虑的不是情报太少,而是太多。
真正的名将,要有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抓住关键钥匙的能力。
苏大为没有坐在桌案前。
他正站在巨大帅帐的中心。
这里,早已摆了一方沙盘。
那是在进兵途中,负责军中后勤的周良按苏大为的吩咐,招来巧匠以熟悉西域环境的老兵,结合原本的行军地图,所做的模型。
虽然比不得兵部所藏那般精细,但比过去的地图,那是好得太多。
现在苏大为就站在沙盘前。
在他身边,安文生、李博、李客、萧规、程处嗣、尉迟宝琳、阿史那道真、阿史那延,李敬宗、李敬业等将,齐齐围在沙盘左右。
看来,苏大为手边能用之将几乎聚齐了。
倒是有一张出乎薛讷意外的面孔。
那是一个比他还年轻几分,长得黄鬃阔口,神情冷酷的少年将军。
此人乃邢国公苏庆节之子,苏炎,如今年方十七。
是的,别看苏庆节在苏大为面前,依旧是锋芒毕露,谈笑无忌。
但这货也是中年将军了。
他的长子,如今也十七岁,可以参军作战了。
苏庆节令苏炎归入苏大为的麾下,既是兄弟之间的信任,存着将嫡长子托付给苏大为之意。
也是存着让苏炎跟着苏大为,好好学习用兵之道的意思。
昔年苏定方起于行伍之间,从一介白丁,最终成为名动天下的名将,大唐军神。
既有李靖传兵法之功。
也与苏定方个人的努力和天赋分不开。
到了苏庆节这里,因为他生性冲动,脾气暴躁。
虽然后来成熟了许多,但在用兵之道上,仍不是这块材料,未得苏定方真传。
反倒是苏大为得了兵法。
如果苏炎争气,能从苏大为这里,再将苏定方的兵法学回去。
倒不失为一段佳话。
这些事情,薛讷以前是听薛仁贵提过。
苏大为、薛仁贵和苏庆节等人是兄弟交情,他们的下一代,平日自不陌生。
就连程处嗣和尉迟宝琳,也各自带了长子加入军中。
展现与苏大为共同进退的意思。
带着儿子入军,要么打赢这一仗,要么大家一起死,连子嗣都不得保全。
这是存了破釜沉舟之念。
“慎言,在想什么?”
苏大为的声音惊醒了差点走神的薛讷,他忙向苏大为叉手道:“总管,方才斥候回报,距离龟兹只有四日路程。”
苏大为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时间差不多了,再往前,双方的斥候会纠缠在一起,对方会察觉到我们到来。”
数万大军,甚至数十万大军,斥候都远放数十里至百里。
有一些严谨的将军,甚至会将斥候放得更远。
与大营隔着一两日的路程,不断有斥候来回交织,交换着情报。
在古代战场上,双方在阵势接触以前,都是瞎子和聋子。
只能凭经验感觉,大势去判断,敌人应该会来。
应该会有一场大战。
但具体什么时候遭遇,敌人规模如何,这些,始终笼罩在迷雾中。
只有双方军队交锋的那一刻,才会清晰起来。
这就叫“战场迷雾”。
迷雾建立在对敌人一无所知的前提上。
一但彼此斥候交锋,那秘密将不再是秘密。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形势变化,我召集诸将来此,打算做最后的战局推演,决定与大食人作战时的最终方略。”
苏大为目光扫了一圈后,重新落回到面前的沙盘上。
拿起手里的竹杆向沙盘中一点。
“目前我们在这个位置,数日后,在龟兹城北七十里,我们将与大食人的军队遭遇……”
听到话音,围绕沙盘所有大唐将领,都不由背脊一挺。
一种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谁都知道,如今大唐最强的两位名将,一位是裴行俭,一位是苏大为。
两人用兵,都各自有苏定方的影子。
裴行俭得了“不动如山”,“其徐如林”。
苏大为则得了“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若说裴行俭擅谋全局,攻守自如。
那么苏大为便是谋定而后动。
不动则已,动如雷霆。
其攻势如江河不竭,层层推进,而且其中不断有出人意表的奇计。
比如对百济叛军时,以赵胡儿为首的斥候从高山穿飞行翼装飞入山城,神兵天降。
对高句丽时崛开江水,倒灌平壤。
对吐蕃时,将计就计,将吐蕃主力引入山谷,制造雪崩。
苏大为常与身边将领说自己用兵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先隐藏住自己的破绽,去掉任何导致失败的可能。
再等敌人露出破绽,发动致命一击。
“眼下局面,敌强而我弱。
二十万大食和突厥人,西域胡人的联军,就在眼前。
我军精锐只有府兵七千余人。
加上征召的吐蕃和吐谷浑等仆从军,也不过八万。”
苏大为凝视地图,缓慢而沉着道:“以弱胜强,更要一击必杀。”
众将纷纷点头。
心知此次情况特殊,属于大唐自己的精锐不多。
军中仆从占了绝大多数。
指挥上和配合度,都是唐军对外征战,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
一但战局僵持,仆从军将会暴露指挥层级混乱,作战调度不如唐军灵便,做战意志薄弱,战术素养偏弱,对阵型不熟悉,甚至对苏大为发出指令反应不及,各种问题。
在这种程度的战争里。
任何一个细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败相。
一角溃败,将迅速波及全局。
薛讷与苏炎做为场中最年轻的将领,竖耳倾听,用心去记。
或许苏大为一些推演和指令,他们现在受于年纪还不能全部理解。
但也一定要强记住,慢慢回忆和消化。
这种名将随口一句,往往是千锤百炼,战场中智慧的凝结。
若能悟透,对各将自身,将是莫大的造化。
这便是所谓贵人指引。
若无人点这一句,要凭自己在战场中磨炼出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光。
但若高手点一句,一但在战场中结合实用参悟出来,立刻便有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