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在那边,也是客军。
也是外来的。
但是大食人侵入天竺。
对现在的唐人,对大唐君臣来说,那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天皇大帝李治在世时,最大的政绩是什么?
不说内政,就说对外的开疆。
那便是将辽东高句丽、百济纳入版土。
将吐蕃、西域诸国纳入版土。
将天竺纳入大唐治下。
成为大唐的土地。
若是天竺人叛乱,那还算情有可原。
毕竟是原本的土著。
但你大食算什么东西?
我大唐已吃下的肥肉,你居然来搞偷袭。
想从大唐碗里夺肉吃。
是欺我大唐无人吗?
昔年中天竺阿罗那顺,伏杀唐使,王玄策一怒便借兵灭了中天竺。
唐人就是如此心高气傲。
就是如此桀骜不驯。
就是如此的暴躁!
因为我们是天下第一。
我们是光耀万年的大唐,我们是唐人。
自来只有我们去攻略别人。
哪有贼子敢抢我们大唐的肉食?
大殿上这些各部官员,不少家在天竺那都是有着生意的。
天竺的香料,还有天竺的黑奴,在长安都是一等一的紧俏货物。
一时间,群情激愤。
“天后!陛下,下令出兵吧!”
“咱们必须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食人!”
“他们不但侵入西域碎叶水,还侵入天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请予臣精兵三万,臣提兵亲上天竺,斩了那些大食人的狗头。”
“请给臣精兵二万,牙将三千,水师五万。臣将攻略大食,将波斯人的土地夺回来,永为我大唐内藩!”
“陛下,臣愿提兵五万,亲征大食,直捣大食人的国都,管教大食人做为大唐内藩!”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
这些大唐的重臣和将军们,当真是目无余子。
已经喊出要直捣黄龙,夺下波斯人的土地,让大食人纳贡称臣了。
苏大为在一旁听出,嘴角仍不住直抽抽。
这个时代的唐人,当真是好暴躁啊。
不过……
我喜欢。
另外就是,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大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妈的,一个个口号喊得振天响。
大食的疆域不下于大唐,横跨东西一千三百四十万平方公里,势力一度达到西腊城邦的恐怖怪兽。
大唐若要出兵攻大食。
就不说地理和现实的那些困难了。
就算一路畅通的走,只怕也要走许多年吧?
横跨小半个地球的感脚。
真要达成了。
足以写出大唐版山海经了。
苏大为收回心中的杂念,清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扬声道:“天后、陛下,诸位大臣,请听我一言。”
沸腾的大殿上,声音渐渐冷静下来。
包括武媚娘在内,李弘、阎立本、狄仁杰、程处嗣,李玄信、苏庆节等人,一齐看向苏大为。
武媚娘凤眸微微眯起:“未知苏郡公,有何高见?”
呵呵,王玄策如今在天竺已是焦头烂额。
自顾不遐。
当无出任征西域的可能。
阿弥啊,你素来重情义。
西域有薛礼之大败。
天竺有王玄策的危急。
这两人和你关系匪浅。
都这个时候了,你难道还能龟缩在洛阳不成?
此乃天助我也。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大唐太后,天后武媚的凤眸里,隐隐闪过一抹得意。
“苏郡公为我大唐股肱之臣,但说无妨。”
武媚娘的声音回荡在宽广的议政殿上,从容而自信。
之前在阎立本提出以王玄策为征西总管时,看似完美的避开了一切难题。
也令苏大为无须亲自披甲出征。
令武媚娘陷入极被动的境地。
当时她对阎立本说“左相为我大唐栋梁之才”。
那里面的话,可是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现在对苏大为说的话,虽然意思类似。
但情绪却完全不同。
此刻的武媚,笑容如沐春风。
眉眼间,都透着雍容祥和之气。
只因为,她已经掌握了全部的主动。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阎立本说是无立场,不站队。
但在朝中身为左相,真能无所偏袒吗?
显然不能。
在说出王玄策这个名字的瞬间。
他便已经站在了李弘身边。
显然,这位大唐左相认为武后终将落幕,这大唐的权柄,终究是在皇帝手中的。
武媚娘当时虽笑着说左相为国之栋梁。
可眼里的杀意,可是恨不得将这栋梁拆了,劈做烂木头做柴烧。
可惜啊。
无论你左相如何暗运心机。
天道在我,大势在哀家手中。
人怎能算过天?
武媚娘眼中微露得意之情。
这么多年了。
当她想做什么,便能心想事成。
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时候。
再加身边一群谄媚之臣,日夜鼓吹。
再清醒的人,也会有一种“我有气运加身”的感觉。
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什么。
这岂非是真龙气运?
这岂非是有大气运在身?
或许,想望一望那个位置,想当一当女帝的夙愿,也能成功。
心中,隐隐有一颗野心的种子,在疯狂涌动。
但她依然极巧妙的将其掩饰下来。
面上带着符合太后身份的雍容优雅,向苏大为微微一笑:“苏郡公必有高论。”
“不敢,只是有一些问题未曾弄清,所以希望太后和陛下,准臣问询此军情。”
若是平时,身为兵部尚书自然可以知悉一切军情。
但此时在议政殿上,有皇帝和天后在场,所以还得问一声,以示尊重。
“准。”
武媚娘淡定而从容的颔首。
丝毫没给李弘说话的机会。
李弘嘴角嗫蠕了一下,忍住了。
苏大为走向那进来通传的太监:“方才军报说,大食人攻占了西天竺与北天竺?”
“是。”
太监以头触地,不敢抬头直视这当朝第一权臣。
“起身答话。”
“不……不敢。”
太监战战兢兢。
武媚娘淡淡道:“既是兵部尚书命你起来,你便起来说话。”
“是。”
太监这才敢起身。
这是一个年纪三旬左右,面色白皙,眼窝微陷的太监。
眼瞳微微灰蓝。
不是混血就是突厥种。
突厥自被大唐征服,许多牧民被卖入大唐做奴隶。
卖他们的就是过去那些部落的贵人和头人。
以前卖马卖羊。
如今卖人。
无论任何时候,贵人都是贵人,都做得一手好生意。
只可怜底层牧民,以前不被当人,突厥亡了仍不被当人。
都是牲口一般。
这些突厥仔子被卖到长安牙行,又被人牙子转手卖给各大户人家做仆童。
有时宫里也会挑一些看起来伶俐的充入宫中。
做太监。
毕竟大唐富庶。
百姓如今也不至于卖儿女。
那么宫中这些宫人侍女、太监从哪来?
那自然是从那些被征服的胡人里挑选嘛。
眼下这太监,显然也是如此。
苏大为看了一眼:“姓名。”
太监有些不安:“啊……我叫海大富。”
“咳咳咳!”
苏大为一口气没缓过来,被呛得连连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