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苏大为在此时归来。
李弘手中最强大的一张牌,便是大唐郡公苏大为。
以苏大为在军中的威望。
只要他支持李弘。
李弘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阿舅!”
李弘再拜:“弘儿如今才看得明白,若无阿舅,恐怕我都如父皇那般……”
昔日太子,如今帝王,脸上透出一丝疲惫苦笑。
“先进去再说吧。”
苏大为伸手示意。
李弘随着他走入酒肆。
早有都察寺的人将大门守住。
“陛下为何约我在外面叙话?”
苏大为待和李弘一起登入二楼,在窗边坐下后,率先发问。
本来皇帝要和臣子谈话,应该是召臣子入皇宫。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有些话却不便直接说出来。
“阿舅,这里无外人,你还是喊我弘儿吧。”
李弘一脸诚恳道。
苏大为刚要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向窗外看去。
眸光隐隐一闪。
数百丈外。
街道转角的阴影。
一群头戴斗笠,悄然伫立在阴影下的僧人中,突然有人爆发一声短促惨叫。
“师兄!”
周围僧人大惊失色。
却见师兄越石捂着双眼,疼得满地打滚。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
不等众僧反应,越石强忍剧痛,声音凄厉道:“快走!走!迟恐不及!”
他方才暗用佛门六通之天眼通,暗中窥探。
想刺探苏大为与圣人虚实。
谁知竟然被苏大为发现。
这一刻,越石心中惊骇恐惧,无法形容。
千般惊恐,万般悔恨也已迟了。
不去招惹苏大为。
此人神通近乎鬼神!
只要此人在一日,沙门绝对没有翻盘的机会。
走!
离此人越远越好!
不得沙门等各异人暗中窥视,遭受重创。
酒肆二楼,苏大为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李弘。
“陛下在宫中,可是有些不方便?”
洛阳宫中,被武媚娘经营日久。
恐怕人人都是太后耳目。
李弘在宫中,没有半点秘密,时刻都在武后监视中。
“阿舅。”
李弘突然起身,向苏大为下拜,凄然道:“阿舅救我!”
苏大为一伸手,将他托住:“陛下,你既唤我一声舅,我们便是亲人,何须多言,我自会护陛下周全。”
李弘紧握着他的手,眼中闪动泪光。
这个年方十九岁的年轻帝王,一脸凄惶。
曾经,他有疼爱他的父亲,慈爱的母亲。
他在一个极为幸福的家庭里。
虽然,这个家有些特殊。
父亲经常忙得没时间陪他。
母亲也很忙,甚至比父亲更忙。
但是他能感受到父母的疼爱。
他原本也以为,这个家会一直存在下去。
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死了。
天崩了。
母亲突然变了一副面孔。
把自己视为争夺权力的绊脚石。
这一切,对少年人的心里,形成巨大的冲击。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
现在唯一可以信赖,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眼前的阿舅。
“阿舅,帮帮弘儿。”
苏大为语音平静,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陛下想让我如何帮你?”
有些话,不能从他的嘴里出来。
而且苏大为也很想知道,在面对武媚娘步步紧逼后。
如今的李弘,会是做何反应?
难道要……
弑母?
“陛下,你让我如何帮你?”
苏大为说出这番话时,心里有一丝异样。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走到这一步了。
大唐帝国的皇帝李弘,居然要亲自登门,向自己求援。
当然,随着李弘身份的变化。
一些事也自然而然有了些微妙不同。
比如,以李弘和苏大为过去的情份,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苏大为也会去做。
正如苏大为向武媚娘说的:不要动太子。
只要不动李弘,他可以不管武媚娘专权。
那是他们娘俩的事,大老爷们不掺合。
这种事,本就不用李弘专门开口。
苏大为自有分寸。
但如今,随着李弘登上帝位。
居然会特意来见苏大为,搞这么大排场,就为向苏大为请求本不用开口说明的事。
这其中或许有向苏大为求援的意思。
但何尝不是一种政治上的考量。
给有心人,包括太后武氏看看。
看,郡公苏大为,与我是站在一起的。
这便是最强大的外援。
哪怕朝中忠于武媚娘的那些臣子,在开口定计前,恐怕都得想一想,能否得罪得起苏大为。
行事不得不收敛一二。
毕竟,得罪了圣上,还有太后兜着。
若得罪了郡公苏大为……
白马寺那堆废墟,如今还荒废着呢。
满寺僧人如今都化作了孤魂野鬼。
谁特么脑袋也只有一个。
去惹苏大为这煞星做甚?
在大唐,能杀人,敢杀人的不少。
但敢屠那么多沙门高僧大德,踏平六百年白马寺,而且还不顾圣人李治的诏令,跑出去两年,熬到李治都驾崩了。
朝廷不但不加重责,反而百般优容,加官进爵。
寻遍大唐,只有这么一位。
更何况传闻苏大为修为通天。
隐为大唐第一人。
这种自身硬,杀人不含糊,事后没人敢追究的人,才最可怕。
无论下黑手还是官面手段,你都没法玩过人家。
若这等人物,再与李弘相互支撑。
那如今大唐的权力格局,只怕又会有一番变化。
除了支持太后,或支持李弘的臣子。
大多数观望的朝臣,只怕内心也会有所偏向。
权力博弈,不比战场上一刀一枪,比的就是落子布局的能力,初始润物无声,终局沛然莫当,一子绝杀。
而且这种博弈无处不在,更加凶险。
苏大为转念间,已经将李弘此次的意图,猜得八九不离十。
微微一笑道:“太子身边有高人。”
这句话听着是夸,但李弘却脸色微变。
知道自己潜藏意图被苏大为看破。
脸上不由微露尴尬。
“无妨,这才是君王该有的样子。”
苏大为反而开导他:“你知道阿舅我对朝中这些纷争,没太大兴趣,我是修道之人,求的是任意逍遥。如今还在朝中,那是视之为修炼道场,还须有一些劫数历练。
待我修行足够,机缘一到,凡间之事,再不沾染。”
“阿舅。”
李弘脸色大变。
苏大为这番话,是威胁?
还是告诫?
是告诉自己,若玩太多心眼,他随时可能抽身离去?
心中忐忑,脸上就有些不自在透出来。
苏大为何等眼光,看出他那些心思,继续道:“陛下无须担心,我之前已经向媚娘阿姊提过,大唐这天下,终归是李氏的,这是天下民心所向,而且,我相信,陛下会是一位好君王。”
“阿舅……”
李弘忍不住站起身,半是真情感动,半是情势需要。
向着苏大为行礼。
苏大为微微侧身,受了他半礼。
他方才话说的隐晦,但显然李弘是听懂了。
苏大为是偏向他的。
有这句承诺,只要苏大为在。
李弘之位,定能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