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记错的话,那里有一处高高突出悬崖外,犹如祭坛的石台。
沧海桑田,许多东西变了,但也有些东西依旧不变。
走到石台边,苏大为毫不犹豫,抱着聂苏纵身跃下。
飞掠十余丈后,他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的一个转折。
双脚踏在空中,脚下朵朵莲花绽放。
如踏天梯。
踩踏着莲花,他走到悬崖下那处石台。
当年的洞口依稀还在。
只是有大石崩落,塞住出口。
苏大为心念一动,虚空中,凝聚起刀意。
向着洞口斩落。
只听轰隆一声,洞口被破开。
大股烟尘腾起。
苏大为嘬唇一吹。
吐息如箭。
咻~
所有的烟尘被吹开。
寂静无声。
待烟尘散尽,他这才抱着聂苏从石洞甬道钻入。
这甬道通往巴颜喀拉山中石洞。
也是苯教真正的圣地。
当年他曾与安文生等人,在这里得到石碟、神弓,与飞行翼装。
这么多年下来,关于这圣地的秘密,他与安文生也曾苦思过,但一直不得其解。
飞行翼装,看上去有点像是后世的翼装。
这属于科技造物。
但是那张巨弓,又属于宝器一类的存在。
再加上一个颇具科幻感的石碟。
这般混搭的三件事物,好像是把不同时空,不同位面的东西,齐聚在这苯教圣地里。
纵是苏大为异人一品,也实在参不透其中的奥秘。
好在,这一次来,他已经有了些把握。
方才天视地听,扫过圣洞时,也已经在这里,发现几位“老朋友”。
踢开碎石。
打破石壁。
苏大为根本不在意这九曲十八弯的洞内通道。
而是凭着神识感应,直接向着洞窟最核心,也是老朋友们所在的地方笔直而去。
耳听着隆隆震鸣。
花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他便到了洞窟核心。
在深达百丈的洞穴深处,有一间巨大的石室。
它仿佛所有洞窟的心脏。
那些曲折的甬道,都是自这石室中心分出去的。
当年自己与安文生他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整个庞大洞窟系统的一小部份。
甚至连苯教,也没有完全掌握这座洞窟。
属于苯教的痕迹,字符,佛号,只到洞窟三分之一处,便戛然而止。
到了这个时候,洞窟里,已经几乎没有空气了。
除非修为达到胎息之境。
否则任何生灵,都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
一步踏入石窒,苏大为炯炯目光扫过。
虚室昏暗,却在刹那间,仿佛有了电光。
所有的光芒一齐点亮。
四壁有一处处灯台,依次点亮。
仿佛从凝固的时间长河里,苏醒过来。
地面,脚踏地的方,有七色纹绘。
是以各种岩石矿物为色彩,画出美丽的图案。
无比繁奥,充满宗教色彩。
犹如后世西藏密宗坛城。
但远比那个更苍凉古老,也更华丽。
无数闪闪发光的纹绘,一直蔓延到四壁,蔓延到弧形的穹顶。
仿佛一张罗网,包被着整个天地。
在中心位置,有金色的花朵纹饰,仿佛宇宙的中心。
在那之上,正盘坐着两个人。
或者说……
两只诡异。
“许久不见。”
苏大为抱着聂苏走过去,在他们身侧盘膝坐下。
“我有些问题想问。”
“左武卫将军,萧礼。”
武媚娘轻轻一挥大袖,如云般的薄纱飞起。
袖中伸出欺霜赛雪一般的藕臂,涂着丹朱豆蔻色的手指,轻轻接过上官婉儿递上的秘信。
一边打开,一边漫不经心的道:“他是萧嗣业的二子,当年戎守西域,有过不少功劳,我记得……是哪一年?他带着一队唐军驻守西域石头城,被吐蕃围攻,差点死在那里。
当时是行军总管苏大为带平蕃大军经过,替其解围。
传回朝廷的军报上说,当时守城七百三十一人,大约一个折冲府的兵力。
事后只剩三十六人。
萧礼当时没随苏大为征吐蕃,而是回长安养伤。
回来后,萧嗣业身体不好,请求致仕,后来朝廷冲他功劳,令长子萧规随驾洛阳,二子萧礼任长安左武卫将军,负责守备长安。”
“皇后娘娘记性真好。”
上官婉儿掩口轻笑。
她的笑容很有特点。
一笑,两眼眯成月牙儿。
露出两颗雪白的尖牙。
那眉心的鲜红花瓣,随之微微摇曳,显得越发娇艳欲滴。
笑容竟有些邪气。
寂静的地宫中心。
中心处的矿石颜色绘成金色花朵。
犹如曼陀罗花。
在那金花正中,盘坐着两人。
左边那人,尖嘴猴腮,身骨消瘦,骨若精钢。
低着头,怀里横抱着一支乌黑铁棒。
行者。
自玄奘法师坐化,行者离开长安。
已经过去六年时光。
当时行者向苏大为告辞,说是要返回故乡。
苏大为以为行者是回西域康国。
谁知,眼下竟在巴颜喀拉地宫腹心,再见行者。
此番相见,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抱着聂苏,轻轻走上去。
以苏大为今时今日的眼力,自然一眼看出,行者正在深沉的入定中。
似在参悟某种“东西”。
踏入地上纹绘的图案时,苏大为心里便是一凛。
地上那好似坛城的繁复图案,隐隐有能量在流转。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像是某种阵法。
又像是契合了某种法则,某种天地至理。
以苏大为如今的境界,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参透其中奥理。
抱着聂苏,在行者一侧轻轻坐下。
苏大为的目光从行者的身上,又转向另一边的那人。
老鬼,桂建超。
上次长安一别,鬼叔你可是说要回出生的地方,觅地潜修,以期渡过“末劫”,也就是寿元大限。
但眼下,却在这苯教圣地里再见鬼叔。
莫非鬼叔你出生地在苯教吗?
苏大为起先想笑,但渐渐的,却笑不出来了。
如果鬼叔在这笨教圣地是巧合。
那行者呢?
为何两人不同时间离开长安,却都在这里出现?
都在入定中?
他们在参悟什么?
苏大为眼中星芒闪动,似是从眼前的一切,捕捉到某种玄妙的因果线。
不断回溯,不断追忆。
如果。
如果行者的故乡不在康国。
如果鬼叔的故乡,真的就在这巴颜喀拉山呢?
苏大为紧了紧怀里的聂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寒意。
许多习以为常的事,一瞬间发生颠覆。
从当年在长安见到行者,苏大为就知道行者很强。
那时的他,还看不出行者的修行境界。
所以,苏大为也从未想过。
行者的身份。
玄奘法师身边怎么可能有异类?
但是以今时今日一品大能的眼光,行者他,分明是《百诡夜行录》排名二十,天产石猴。
五行为庚金之属。
天生神力,善幻巧。
有灵眼精眸,能看透人心。
与排名二十一的无支祁,以及幻灵,皆为猴妖属。
大意了啊。
从没想过行者师兄你,居然是诡异。
玄奘法师当年知道你的真身吗?
苏大为忽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