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殿中的檀香、记麝香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臭味。
“陛下!”
“圣人!!”
李谚与众星官慌忙做法,驱散展中黑烟。
却见李治跌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前方铜镜,就如三魂不见了七魄。
“圣人!”
李谚扑上去跪下。
“臣有罪,未能替圣人挡住雷霆,请圣人责罚。”
但是李治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指着眼前秦王照骨镜。
“没了。”
“嗯?”
李谚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古拙铜镜上,有一道凄厉的破痕。
那是被雷霆击中。
蜿蜒狰狞的焦黑色,将秦王镜从中一分为二。
原本明亮的镜面,化为焦黑。
再也看不清上面的景象。
李治指着铜镜又道:“怎么没了?”
李谚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忙道:“陛下,方才神通太强,刀意外泄,波及秦镜,万幸没伤到圣人。”
“朕不是问你这个。”
李治被人扶着站起来,跌足道:“沙门与苏大为,到底谁赢了?”
“这……”
李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时迟疑。
“朕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李治扭头向着他,发出咆哮。
他的双眼赤红,似是将所有的不忿不甘,都发泄到李谚身上:“你不是太史令吗?”
“陛下恕罪,依臣所见……”
李谚咬了咬牙道:“胜者,当为开国县公。”
沙门的法阵,无疑是很炫丽。
甚至称一声奢华。
居然将方圆百里,皆化为灵山。
但苏大为更强。
只用一了招。
只出了一招啊。
以天意为刀。
一刀斩下。
灵山被劈成两半。
那些沙门不知生死如何,但这一刀,余波能直击万里之外,连秦镜都未能幸免。
这可是自秦皇时代,一直绵延到大唐的秦王照骨镜。
就因为窥视了大能的神通。
窥见一品真仙苏大为与沙门六宗斗法。
只是那么一瞬间泄露出来的神通。
便劈开神都洛阳宫宇,将秦镜斩破。
如此神通,简直骇人听闻。
“现在怎么办?朕要看结果,要亲眼看结果啊!”
李治跌足:“今日若不能让朕看到苏大为行止,你们,所有人,通通给朕死!”
“圣人!”
殿中群臣震恐。
轰然下跪。
“陛下!”
一个温柔娇媚,却又不失仪态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何必为难诸臣?”
武媚娘长裙曳地,眉点花瓣,面笼寒霜,快步走入大殿。
万里之外。
蜀中。
群山环抱的大河旁。
原本平静的河谷,像是被巨人翻地。
地面铺满厚厚劫灰。
焦黑如黑色琉璃。
脚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琉璃破碎声。
密宗头陀,金刚六如披头散发,挣扎着,从地上蠕动,像是被打断腿的老狗一样,呜咽着,从厚厚劫灰上爬起。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灵山会被他打破,为什么?”
“为什么会输啊?”
放眼望去,遍体尸骸。
一位位沙门大能,异人,还保持生前姿态。
双腿盘坐,怒目圆睁。
生机已绝。
黄河水悠悠。
远处山头,有人向山谷眺望。
“不能太近了,会被大能发现的。”
“一品异人,真的这么厉害吗?”
“一品确实厉害,但是……他还有弱点……”
一袭黑衣的矩子坐在悬崖边上,两腿空悬在外。
外面就是氲氤浮云。
下面是万丈悬崖。
这个举动,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一下子跌落下去。
“矩子,你是?”
“暂且不用担心,能把苏大为支开洛阳,我们的计划就算成了一半。”
矩子的年纪并不太大。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隐见一条划过眉心的刀疤。
他的头发也不如唐人束成发髻。
而是削成一寸长的短发。
非僧非道,十分古怪。
他伸出被晒得黝黑的手,拾起几枚石子,在岩石上随手落子,如同下棋般。
“按历史,李治活不了几年了,但是多了苏大为这个变数,有他在朝,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将此人弄出去……所以计划最难的一步,便是如何将苏大为诱出洛阳。”
矩子黝黑的脸庞上,刀疤微微扭动。
眼中闪过饶有兴致的光芒:“其实只要想明白问题,便自然有解决之道。”
身后人试探着问:“聂苏?”
“对,昔年他能为聂苏,抛下大军,只身前往吐蕃,如今便能为聂苏抛下一切。所以我便设计,让密宗的人做我的‘手套’。”
身后的人听得有些糊涂,不过又似有些明白,思索着道:“如果苏大为此时再返回洛阳,那我们的计划……”
“韩韬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你明白吗?苏大为的性格……是不会变的。”
“苏大为的性格。”
被唤韩韬的墨者,一时沉默。
揣摩人的性情,针对对方的性格弱点,这是战国鬼谷子最拿手的办法。
所谓纵横捭阖,揣摩飞
其实墨家,又何尝不是洞察人心人性。
但此事来容易。
如何洞悉人性?
一般人也就罢了,那九五至尊,朝中贵人,还有当世一品大能的心性,是那么好洞察的吗?
这种问题,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啊。
“韩韬啊,人性是不会变的,不论他是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只要是人,就有所求,有**,便有弱点。
针对弱点,便可无往而不利。”
矩子一手撑着悬崖边的岩石,一手随意用石子做棋,在岩上摆放着。
两腿在云雾中踢动,一派天真之态。
若不识他的人,远远望到,只会以为这是少年心性。
率性纯朴。
只有亲耳听到他的话,才会知道,此人有洞悉人心的魔力。
出的话,直戳人性最深处。
令人不寒而栗。
韩韬只知道,自从跟了矩子,在这个男人面前,就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好像他那双眼睛,能洞悉世间一切。
“对苏大为来,他是孤独的、隐忍的,也是骄傲的,他可为了一个承诺,守护大唐十八载,同样也会为了心爱之人,不管不顾,任意妄为。
你道为何?”
“为何?”韩韬下意识问。
“那自然是因为,他的性格里,便有这些矛盾。既坚韧,又隐忍,既冷静,又冷酷。但强和弱,是一体两面,纵然是一品大能苏大为,骤然得志,也难免骄纵膨胀。
昔年初开灵成为异人,在寺中救李治时,便口出狂言。
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待征西突厥,亲手擒住沙钵罗可汗,他便为聂苏,而抛下一切。
又一次暴露出他得志骄狂之态。
如今他为聂苏,再次抛下一切,且成功成为一品真仙。
内心膨胀骄傲,自不待言。”
矩子幽幽一笑,黑色的眼瞳中,仿佛有鬼火在跳动。
“到这个时候,谁劝他都没用,有一股力量在内心驱赶着他,不断向前。”
“那是什么力量?”
矩子神秘一笑,却不直接回答。
而是望向天边浮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韩韬一时默然。
好在他早已熟悉矩子话风格,知道矩子不想的事,谁问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