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大的老僧,昨夜被自己杀了那么多僧众,还杀了空玄,今日居然如此低声下气。
在自己面前乖乖低头?
“县公,本寺不想再添无谓的仇怨,我等撤消对县公的指认,县公也稍让一让,我二家一起把案件撤销,也免了圣人为此担心,如此三家共赢,不知县公可有意?”
黑话,妥妥的黑话。
所谓三家共赢,其实还不是白马寺没有能打死苏大为的把握,所以抬出李治,好让苏大为配合,把案子撤销。
不过这事对苏大为也没任何妨碍。
倒是白马寺那些僧人算是白死了。
白马寺在洛阳向来跋扈,如今居然主动认怂?
苏大为心中略有些诧异,他看着空见低垂的眉眼,从这老和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昨晚死的不是空玄,而是不相干的人。
“我没听错吧?空性法师的意思是,要当昨晚的事没发生?”
“也可以这么。”空性点点头。
“那无尘、空玄还有那帮棍僧,被我打死,你们能忍?”
空性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低头叹息:“无尘与县公动手,空玄师兄抓住县公妻子,这些,是因。
死在县公手里,这是果。
因果相报,到此便该结束了。
县公以为然否?”
我们白马寺找好理由了,因果报应,这事哪里出的,算哪里了。
以后咱们不追究,但县公也不要再追究了。
可否?
苏大为微微一笑:“你的,认真的?”
“阿弥陀佛。”
空性正色道:“出家人不的诳语。”
“好,我就姑且信你一回。”
来之前,原本以为空性要些什么威胁的话,或者另有图谋。
苏大为也做好了,一言不合,连空性也一掌拍死的准备。
谁知对方居然认怂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堂堂开国县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你们早点认怂,何至于此。
没办法,做人呢,总要被社会毒打过后,才懂为人处世的道理。
苏大为收起笑脸,把手向空性一伸:“拿来。”
这一下,大出空性意料,抬头一脸困惑道:“县公,拿什么?”
“好处呢?”苏大为笑道:“既然白马寺主动求和,那么总得拿点像样的东西来做补偿吧?”
空性:“???”
人不能,至少不该如此无耻吧?
我们白马寺被你杀了那么多人,都特么认怂不报仇了。
你特么还要好处?
天底下还有这种事?
这和城下之盟有什么区别?
空性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苏大为,那双眼睛里,血丝满布,好像要滴出血来。
“哎,法师你眼睛不舒服吗?红得跟个兔子一样。”
苏大为有些关切的问:“我看你好像不是很甘心的样子,方才的,应该不是骗我的吧?”
“岂……敢。”
空性几乎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
天可怜见。
幸亏来的是空性。
若是火爆的空见,又或是刚直的空闻。
这会只怕已经被苏大为拍死了。
空性能忍。
他忍到感觉自己就差一口气,就要郁闷到喷血。
好不容易将心中的怒意按住。
向着苏大为惨笑道:“出家人身无长物,既然县公要补偿……贫僧就赠这本经书给县公,算是我寺诚意。”
“经书?”
苏大为有些不屑:“金刚经还是无字真经?这玩意对我没用。”
空性脸皮又抽了抽,敢情还真准备送金刚经的。
听到苏大为这么,他伸入袖中的手迟疑了一下,慢吞吞的取出几本经卷,在苏大为面前摊开:“若是县公不喜欢,贫僧这里还有几本……”
送啥啊送,该不会是什么如来神掌,大力金刚掌,少林七十二绝技吧。
苏大为向他手中看去,轻轻“噫”了一声。
只见空性手里数本经书。
有一半封皮写的是梵文。
那些苏大为不认识。
但是他认识其中一本上写着篆体《愣伽经》。
提起愣伽经,我可就不困了啊。
这玩意是不是金大侠倚天里发现什么《九阳神功》的经书?
苏大为随手抽出,在手里翻了翻。
自然,在夹缝里没发现有僧人留下的小字,也就更没有什么九阳神功了。
空性见苏大为拿过《愣伽经》,立刻高念佛号道:“佛陀慈悲,此经为天竺达摩入东后,以心印相传,县公果有慧根,与我门有缘。”
“停!”
不喊停你是不是要说与你西方教有缘,要度老子去西方啊?
要去您自个去吧。
苏大为摆了摆手,随手把《愣伽经》收起。
虽然上面没记九阳神功,不过拿都拿了,就收下吧。
说起来,这本经书自己虽用不上,但或许对慧能有用。
这本经书上详示五法、三自性、八识、二种无我,而这些法门,又是法相宗、唯识学主要研究习的对象。
尤其是经文中:依他起性、遍计所执性、圆成实性,以及八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识。
法相宗,即唯识宗,是玄奘法师所创立的,道场便在长安大慈恩寺。
当年在大雁塔中,苏大为曾不止一次,在玄奘译经之余,听到法师解释三自性和八识等诸法门。
对了,如今大唐最出名的法门派别,有法相宗,即玄奘所创。
研究一切法、相、性,强调不许有心外独立之境。
另外还有三论宗,是由鸠摩罗什师承须利耶苏摩,专弘般若性空之教。
天台宗,隋末智顗所传,诵法华、无量义,讲说四安乐行。
华严宗,祖庭是长安华严寺,该宗依《大方广佛华严经》立法界缘起、事事无碍的妙旨,以隋代杜顺和尚为初祖。
净土宗,亦称“莲宗”,
唐初善导创立,祖庭在长安香积寺。
善导念佛时,常有光明随口而出,被认为是阿弥陀佛的化身。
这些念头在苏大为脑中一闪而逝。
他掌有都察寺的情报网,这些年佛门影响日益东扩。
他对佛教各宗派也有所耳闻。
相比之下,道教那几位大能,当真是废拉不堪。
光顾自己修行,讲求个出世炼丹求长生。
最多也不过是伴在李治身边,帮着李治炼丹什么的。
比起大肆渗透唐朝各阶层的沙门,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果然是远来的和尚会念经,道门在扩张影响力方面简直是个弟弟。
“县公?”
空性双手合什,有些不确定的看向苏大为,颇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