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庆节在心中暗想:大不了明日上朝时,拚着被圣人责,与阿弥一起把这事扛下来。
其实今日之事,说破天,苏大为身上也找不出毛病。
他为救火救人而来。
结果不但被白马寺寺僧当贼人镇压,还被拿住小苏做威胁。
辛苦修炼,所为者何?
若不能任意逍遥,若不能随心所欲,若不能念头通达,那有何意义?
废墟里的响声更大。
看到一个血糊糊的僧人艰难爬出来。
那是四大圣僧是的空见。
他缓缓的,向苏大为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有太多的怨毒之色。
谁说和尚就不记仇了?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修炼出诺大的神通,李唐建国这数十年来,被封圣僧,在洛阳呼风唤雨。
但这一切,今日全都毁了。
全拜苏大为所赐。
这血仇,倾尽四海三江也涤不干净。
空见额头上淌着血,整个人仿佛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伸手吃力的将下面的空闻、空性和空玄拉出来。
最后是找出无尘。
方丈无尘现在已经不成人形了。
全身骨骼稀碎,苦修六十年的佛门金身被打破。
空见试了试,呼吸心跳断绝。
白马寺方丈无尘,也是享誉洛阳的一代高僧,今日竟被苏大为一掌打死。
这仇越发深重。
连无尘都死了,那些棍僧自然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们没有无尘那份修为,连尸首都不能保全。
苏大为一掌拍下死,全都爆成了血雾。
“空玄师兄!”
“师兄!”
空闻、空性二僧围在空玄身边,齐声悲呼。
他们师兄弟四人,自小一起修行,壮年时又一起领师门法旨,去助秦王李世民。
近数十年,又都一同在白马寺修持。
昔年十八师兄弟,一个个伤势发作凋亡。
只有他们四人,活到了现在。
却不料,没死在战场上,没在佛祖像前坐化,空玄却死在苏大为的掌下。
这一刻,空见、空闻、空性三僧加起来三百余年的心境,一齐破碎,心中只剩下忿恨怨毒。
“师兄!全怪那苏大为,若不是他……我们何至于此!”
“师兄的修为,原本可以得佛果涅盘,如今苏大为一掌打碎了丹田,所有的修为都散尽了!”
“空玄师兄是为了护住我们,才遭此贼毒手!”
点点泪光,自三圣僧眼中奔涌而出。
百岁老僧,一时老泪纵横。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竟成了血泪。
空玄因先前抓了聂苏,被苏大为已经打伤,破了金刚之身。
方才苏大为有心杀人,那一掌毫无保留。
空玄为了护住其他三僧,拚着百年修为,结果金身舍利被苏大为一掌拍碎。
此时此刻,但见空见保持着盘膝合掌之势。
任三大圣僧如何呼喊,都不知不觉。
舍利崩碎,他的肉身也随之崩解。
一寸寸碎裂,化为点点萤光,螺旋飞升。
“师兄~”
“无尘方丈、师兄空见,还有数十棍僧,皆为我佛门种子,今日都被开国县公打死!”
空闻一张金色的脸庞,露出怨毒之色,转头向着苏大为,声如九幽索命恶鬼:“此仇,我佛门必不罢休!”
“我寺上下,无数人命……皆死于你这恶贼之手,我们这就去求见圣人,让圣人给我们一个交代,将尔之恶行通传天下!”
空性那张黝黑如墨的脸庞上,声音几乎从齿缝里蹦出。
每一个字,都在泣血,都在诅咒。
“人是我杀的。”
苏大为轻轻拍了拍不安的聂苏,向着身受重创的三大圣僧道:“不过也不必等到求见圣人了,你们没那个机会了。”
三大圣僧一呆,随即反应过来:“恶贼你敢!”
“一事不烦二主,当我行善事,再送你们一程,有道是送佛送到西。”
苏大为左手扬起。
真元沸腾咆哮。
既然已经动手,他就没想过要留活口。
都是战场杀出来的人,心慈手软?
不存在的。
既为仇敌,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隆隆~
空气中传出可怕的震荡。
一股沛然莫挡的气势,从苏大为身上散发。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里之遥被无形的气机锁定。
空中但听哗啦啦水声,如碧波万倾。
隐见巨鲸幻影显现。
这一下,三大圣僧彻底懵逼了。
本来想着记下仇,找李治,找佛门其他大能,用尽一切办法,找苏大为报仇。
但没想到苏大为根本没想留到明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不是君子,讲的是仇不隔夜。
先把你们一掌拍死。
无形的巨力,压向只剩半条命的三位圣僧。
狄仁杰终于忍不住惊呼:“阿弥,不可……杀了那么多僧人已经是错,岂可一错再错。”
“大兄,你是大理寺少卿,你行事要依法度,我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你如今是大唐开国县公,是堂堂兵部尚书,岂能违反大唐律,不教而诛!”
“大兄!”
苏大为深深的看了狄仁杰一眼:“我是人。”
狄仁杰闻言一愣。
人?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
但求一个念头通达。
狄仁杰长叹一声。
他拦不住苏大为。
空~
白马寺废墟猛地向下一沉。
可怜三大圣僧,平日里高高在上,这一刻,竟毫无反击之力。
只有不甘的瘫软在地上,仰空怒吼。
眼看三大圣僧要被苏大为一掌拍死,突然,空中青光一闪。
一道光符罩定三圣僧。
同时一个声音传来:“阿弥,不可!”
“县公,还请手下留情!”
众人眼前一花。
场中竟多出二人。
一人仙风道风,鹤发童颜。
赫然是已经致仕的李淳风。
另一人,则是现任太史令,李淳风长子李谚。
李谚年纪五旬上下,身材胖大圆润。
一身太史局特制的黑色衣袍,上绣星辰,腰系玉带。
面上带着和蔼的微笑,看上去笑眯眯的,如富家翁般。
他的笑容很有特点,一笑,两眼就眯起来。
衬着他圆润发红的脸庞,看上去犹如肥猫。
大概是为做太史令的缘故,李谚特意蓄起了长须。
颔下三缕黑须,稍稍冲淡了那份轻松滑稽之感。
苏大为扫了一眼李淳风和李谚,手掌继续下压。
轰隆~
罩住三僧的青色光符,立时崩碎。
李谚吓了一大跳,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苏大为发这么大的火,更没见过有人翻掌间能破掉父亲设下的灵符。
大惊失色之下,双袖一抖,各飞出数道黄符。
飞射上空,阵列如北斗。
李谚猛咬舌尖,大袖一袖:“急急如律令!”
那七道神符,猛地大放光芒,在破碎青光下,陡然又撑起一片光网,险险将三圣僧罩住。
李淳风大为恼怒:“阿弥不可再杀人了!”
苏大为的眼神微动,面色依然平静。
但这平静,却令在场诸官吏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他们第一次看到有这么强大的异人,出手杀人时,毫无情绪波动,仿佛碾死一只蚂蚁。
该死的,那可是白马寺僧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