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先是一暗,接着再次明亮起来。
蛇首从地下钻出,微微偏转脑袋,似在疑惑。
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子手提灯笼,莲步款款,向着这边走来。
她手里的灯笼造型奇特,不是大唐常见的灯样,倒像是先秦的夜灯。
孙九娘的脸庞在灯光的照耀下,忽明忽暗:“高大龙,高郎君,你是在找这个灯笼吗?”
她的素手一扬。
灯笼飞上半空,在二人头顶上,如星辰一般定住。
“想破阵眼,先得问奴家答不答应。”
“孙九娘。”
高大龙蛇信微吐,声音沙哑道:“你与苏大为有旧,为何今日与我们为敌。”
孙九娘微微抿唇,叹了一口:“师命难违。”
这四个字一出,她的人已如一朵红莲绽放般,飘了起来。
红裙之下,双脚带着赤红的火焰,向着高大龙劈去。
“该死,我就说不该救人,人家早有防备。”
高大龙口吐人言,骂了一声,蛇头往地下一缩,就要遁走。
孙九娘双脚重重向地上一跺。
地面如地龙翻身般跌宕起伏。
一股无形潜力渗入地下,轰地一声,将高大龙的蛇躯,连同无数土石一齐炸出。
高大龙心中一惊,随即恼羞成怒。
自己不想与这孙九娘硬拚,但她却借机发出声响,通知都察寺内的异人。
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别以为怕你。”
高大龙声音陡然变得暴戾。
蛇躯一卷,巨大蛇尾挟着碧幽幽蛇鳞,向孙九娘横扫过来。
电光火石瞬间,孙九娘凌空一跃,竟跃上蛇身。
延着蛇尾向蛇头飞奔。
“找死!”
高大龙身躯摆荡,蛇口大张,猛地向孙九娘咬去。
那蛇口开至一百八十度,里面幽深腥臭,如黑洞般噬来。
孙九娘娇叱一声,玉腿向上弹踢,火焰自足间爆开。
红光照亮了黑暗。
“想清楚了吗?小郎君。”
幽暗中,似有铁链敲打的声响。
“还要坚持下去吗?”
“都察寺的刑,可不是谁都能熬住的?纵是铁汉,也要敲成碎渣,你……还要坚持下去吗?”
身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那是沾了盐的皮鞭抽过的地方。
李客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感觉有粘稠的液体从口鼻淌下来。
他努力睁大肿胀的一只眼睛。
牢房里昏沉沉的,看不清对方。
“我……我说。”
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少给我来这一套,我是问你,值得吗?”
苏氏大宅,明崇俨跌坐于坐前,双手扶着桌案,向着正在吟诗的苏大为发问。
他的声音听着倒还算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色,仿佛在说不值。
“李客是我徒儿,我就这么一个徒儿,几乎是当自家孩子在养。”
苏大为侧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如果是你儿子出事,你说值不值得?”
“我……我又没儿子。”
明崇俨拍了拍桌案,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咱们共事一场,我知你为人,你可以为大唐,为圣人和武后做更多事,何苦在这里,去犯禁?”
“犯禁?”
苏大为似在品味着这个词,陷入深思。
一旁匆匆赶来的安文生,双手抱胸,低垂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仿佛老僧入定般。
侠以武犯禁。
昔年秦汉多有游侠行于闹市。
但后来终究被朝廷给一锅烩了。
更别提本朝,丰邑坊之事,便是明证。
任你再大的手段,再多的人脉,一但涉及到朝廷的底线。
就算是武后想保你,圣人岂能容你?
这一切,都在明崇俨的心中闪过,但他没有喊出来。
苏大为肯定明白这些道理。
太凶险了。
若是仗着这段时间圣人武后对你的宠爱,你便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事,以私人的力量,去冲撞公器。
冲入都察寺,那和冲撞宫禁有何区别?
苏大为,你真的要自陷绝路,不要前途了?
明崇俨深深凝视着苏大为,从他那张清瘦俊逸的脸庞上,双眼饱含了极为富杂的神色。
“苏大为,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你。”
他纤瘦如竹节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弹动,仿佛在弹奏一首乐章。
“从很早之前,从在玄奘法师座下,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坦白说,我认为你很不成器。”
明崇俨的话,终于令低垂着脑袋的安文生张开了细长的眼眸,向他扫了过来。
苏大为几乎同时看向明崇俨,并没有恼怒,而是带着几分好奇之色“不成器?”
这大唐,恨他的人,讨厌他的人,或许有很多。
比如那些世家高门,比如被他斗倒的那些人,或者因他存在,而失势的那些人。
但还从未有人当面对苏大为说“你不成器”。
明崇俨的眸光锋利如刀“你知不知道,以你的能力,原本可以做得更多,更好,但你却毫不珍惜这些机会,把你一身本事,用在我完全不能理解的地方。
是,你有一身异人本事,修为通天,可你却并无高人的自觉,依旧把自己当做普通人一般,在长安做着生意,摆弄着你的那些小发明,做着不良人。
直到李大勇死了,你才真正主动想做点什么,主动去百济。
你守住百济原本不错,但你偏偏又去征倭岛。
这究竟有何意义?
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样会引圣人猜忌吗?
好不容易创下都察寺这等衙门,你不好好守住门户,却做些无意义的事,最后导致圣人夺去你都察寺卿的位置。
你觉得去黄安县那是圣人器重你吗?
不,在我看来,那是敲打,那是提醒你。
可你呢?
回长安圣人给你至高无上的荣誉,给你想要的一切,给你重赏。
这正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
可是你却对圣人和武后的任命,百般推辞。
你拒绝长安那些高门拜帖,我也有耳闻。
原本,我以为你是想做一个纯臣,一个孤臣。
可是现在,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你是想,是想谋反吗?”
明崇俨一番疾言厉色,直如狂风暴雨般扑来。
声音在屋内久久回荡。
震得鲸油灯的光芒闪烁不定。
从没有人,这样向苏大为质问。
从没有人这般指着苏大为的鼻子,说他,你做得不对。
包括安文生在内。
屋内一时沉默。
只有风声从窗外灌入。
苏大为抬头看向窗外黑夜“起风了。”
明崇俨恼道“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安文生在一旁轻咳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圆润白皙的脸庞,笑道“明郎君能与阿弥说这些,那是真正当是自己人了。”
苏大为的目光变得柔和“我岂能不知,毕竟是一起扛过枪的袍泽之情。”
“恶贼,扛个屁啊!”
明崇俨俊脸涨红。
并没有共同参军的情谊,何来扛枪之说?
最多就是,在黄安县时,一个县令,一个主薄,大家一个勺里烩过锅。
一个粪勺里,给田里施过肥罢。
安文生收起笑容,摸着下巴道“明郎君说的也有道理,阿弥身边都是像我和周良、高大龙这种人,周二郎和高大龙就不必说了,他们没多大野心。
就我自己,也只想做个长安贵公子,安享太平,实无太多进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