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守镜微微一怔,扫了一眼他身后十余名相府中的仆从,微微一笑,颔首道:“既然如此,那请稍待,一有结果,我马上告知吴管事。”
吴六郎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的道:“善。”
夜色沉沉,李敬玄负手立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幽蓝夜色。
一轮明月从窗外透入光芒。
声音自后方传出:“右相何苦与苏大为为难,我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深知此人难缠。”
李敬玄沉默不语。
那声音又道:“右相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敬玄终于转身,看向身后之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人。
满头银发在头上束起。
身材不高,瘦骨伶仃。
但他的气质充满古韵,有一种难以描摹的仙家气息。
特别是道人的双眼,幽深晦暗,仿佛古井深潭,令人一眼之下,忍不住就想多看几眼。
仿佛这双眼睛里,藏了无数隐秘。
张果。
若是苏大为在此,一定会大感诧异。
蜀中张果,一向不喜与人接触,更不喜欢朝廷。
但却在这个时刻,出现在长安。
仿佛预示了什么。
“果真人是出世的神仙,自然不屑于这些俗事,但是……”
李敬玄长叹一声:“如今武媚专权,而此女擅佛,如若任由其得势,只怕再过十年,大唐将成为沙门的天下,我道家一脉,自此绝矣。”
张果轻拈银须:“所以你打算从苏大为下手?”
停了一停,沉吟道:“此子的修为深不可测,已经是异人中顶流的存在,寻常异人,哪怕再多人,也不是他的敌手。”
苏大为的境界,已经是天下异人中有数的存在。
虽然平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但当日在蜀中,亲眼见过苏大为与荧惑星君对峙。
那一幕的凶险,非局中人不能知晓。
而恰巧,张果那日在场。
亲眼见过苏大为展现的真元气场。
对苏大为的修为境界,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苏大为的境界,已经达到地境。
这在秦汉炼气士里,算是摸到了地仙门槛。
在庄子的口里,算是餐风饮露那种仙人。
对这种强大的存在,早已不是靠数量堆砌,便能战胜。
所以对李敬玄,选择从苏大为入手,张果不置可否。
“果真人有所不知,苏大为此人,实在是一个关键。若以棋论,他便是劫眼。”
“劫眼?”
“他早年随玄奘法师座前听经,与沙门这些胡教之人,关系匪浅,而他与武后的关系,更是难以捉摸,以此人的异人修为,再加上用兵手段,他若在,无论是对武后,对沙门,都有极大助力。
若除去此人,武后纵有通天手段,在朝中,也将失去一大抓手。
更失去对军方的掌控和影响。”
李敬玄背沐着月光,以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道:“苏大为必须除掉,除掉此人,便等于断去武后双臂,沙门胡佛对大唐的影响,也将失去一个抓手。”
张果两眼微眯,隐见瞳中亮起碧幽幽的光芒。
似是认同了李敬玄的话。
“沙门……这些异族胡教,入我中原,乱我华夏,呵呵,当真是贼心不死。”
张果全身透着幽深难测,虚无飘缈之气。
“当年王玄策从天竺回,带回一妖僧,以献仙丹为名,暗算李世民,那一次,险些酿成大祸,幸而李治还算有些手段,稳住了局面。
但这些年,胡教通过武媚娘,对中原的影响渗透日深。
那个玄奘,甘做天竺胡教的走狗,翻译胡教邪典,乱我道门……
武媚娘更是不断资助胡教,帮他们立佛寺,兴道场。”
“为我道门千年计,必须斩断胡教伸向中原的手。”
“这些胡佛外道,连本国都保不住,连祖庭都被人侵占,打烂,看他们天竺,信了胡佛之后,任人欺凌,不在今生努力,一心只求来世享福。这等歪理邪说,入我中原,惑乱人心,遗毒子孙。”
“既为道门中人,自要承先贤之志,扬我道教精微,断不能让胡教,乱我炎黄。”
已是初冬时节,寒意渐盛。
李博手捧着茶杯,仿佛通过这个动作,能从上面获取一些温度。
他略定了定神,向苏大为看去。
“阿郎,你想夺回都察寺?”
是了,若都察寺在手,苏大为便等于有了千里眼、顺风耳。
虽说在都察寺里,还留有暗桩。
但终究还是多了许多限制,对情报的掌握,远不如从前。
想到这里,李博心中一动。
终于明白了苏大为所说的“优势”是什么。
在苏大为看来,他的优势不在军功,不在人脉,甚至不在积累的名望。
而在于一手建立都察寺,得到的情报系统。
“阿郎,你说的优势,是指情报?”
李博忍不住发问。
苏大为的目光宁静而深邃,就如书房的鲸油灯一样,永远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他微微点头:“这个世界,是由三种元素组成,分别是物质、能量和信息。”
李博瞪大眼睛。
他自小博览群书,才学过人。
但对于苏大为所说的话,还有他的思路,常有一种跟不上的感觉。
“何为物质?能量、和信息?”
“这不重要,只需知道,这是世界的构成三大要素便成了。”
苏大为自然不能和李博说,这是他前世所学,只能含糊过去。
“你我、还有眼前的房子,这横刀,这是真实存在的,这些便是物质;还有许多并非实体的,比如说异人修炼的真元、比如权力、朝廷的种种规则,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影响着世界运行的,可称能量。
而连结这一切的,是靠信息。
比如圣人的圣旨,可令千万人为其赴死。”
在上一世,苏大为知道,量子力学里,一切都是粒子,宇宙的本质是能量。
帝王金口玉言,一句话,便能通过权力的能量,化为信息,改变世界实体。
这一切,古人自是不会明白。
“谁能掌握更多的信息,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苏大为平静道:“你随我出征过,自然知道,我与敌作战,一定要先立于不败,才肯用兵。不败,不仅是少出错,更是比敌人掌握更多信息。
多算胜少算。
有备胜无备。”
李博点头,表示认同。
“如今的局势,我想在长安立足,必须拿回都察寺,有都察寺的情报支撑,才能不败。”
苏大为手指在桌上轻划:“那一夜,若都察寺在我的手中,私闯宫禁这种事,便不会发生。”
李博又是点头。
若都察寺在手,长安有什么风吹草动,只怕初露端倪,苏大为便知道了。
不至于到最后事情发生时,才逼得去做危险的赌博。
沉默片刻,消化一下苏大为的话,李博沉吟道:“当年陛下为防阿郎专权,特意将你改任,将都察寺分给多人掌管,多方制衡,如今阿郎想重回都察寺,只怕不容易。”
道理我都懂,可是阿郎啊,圣人当初千方百计把你从都察寺调走,就是怕你掌握都察寺这个大杀器。
如今你想重新掌握都察寺,圣人能同意吗?
纵是圣人同意,都察寺那些人,还有右相等人,又能同意吗?
绝不可能。
所以这是个死局。
李博抬头看向苏大为,已经将内心的想法全写在脸上。
“办法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