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玄猛地反应过来,左右看了一眼,悄悄退后几步,把身子缩在朝臣中。
下一刻,就见李治扭头指向谷德昭,厉声道:“来人,将谷德昭官袍除去,暂收狱中,等候发落。”
殿旁两排金吾卫大步上来,将惊慌失措的谷德昭粗暴的按住。
三两下便把他的官袍给剥下。
这一幕,惊呆了满朝文武。
庄严肃穆的含元殿内,只听到谷德昭凄厉的惨叫声:“陛下,臣……臣无罪!”
“无罪?两朝元老,在殿上为难后辈,殿前失仪,朕罚你,难道还有错?”
李治一咬牙,挥袖道:“给朕拿下!”
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掐着谷德昭就像是掐一只小鸡一样。
在他凄厉得如同被人**的惨叫声中,将他倒拖出含元殿,收入监中。
在场都是人精。
瞬间就明白了李治的用意。
苏大为,万万得罪不起。
此人若真如他所说,发明了治疫之法,那他就是天下万民的救星,是大唐的救星,更是李治的救星。
谷德昭居然冲撞了他,莫说是两朝老臣,哪怕是皇室血亲,李治也必会斩了。
以此来让苏大为满意。
因为苏大为治疫之法,乃无价之宝。
更何况先前听他说发明了种种神异之物,实在让人心痒难耐。
此人的价值,难以估量。
谷德昭千不该万不该,居然会招惹此人。
简直就是作死。
现在没拖下去斩首示众,只怕还是陛下慎重,想验明苏大为的治疫法子。
只待一经证实,谷德昭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阿弥。”
李治主动上前半步,执起苏大为的手,笑眯眯的道:“你很好,果然不负朕的期望,朕没有看错你。”
一旁的武媚娘与李治乃是十几年的老搭档了,瞬间会意,也柔声道:“这些年确实苦了你了,你想休息我与陛下自无不应允,但大唐不可离了你,乞骸骨这种话,再也休提。
先准你放假一旬,待休息够了,再回兵部任职。
反正也在长安,离家也近,不会耽误你教训母亲。”
眼见苏大为欲说话,李治又道:“百善孝为先,朕甚是欣慰,但侍奉母亲时,也莫忘了还有朕在,朕和大唐都需要你。”
这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武媚娘又道:“回家歇息但有需要,本宫无不应允,陛下你说是吧?”
“对对,朕近日刚收到大食国使团送来的一批珍宝,待会让王承恩选一些送到阿弥府上,还有……阿弥的母亲,朕也要封赏,大大的封赏,就封为徐国夫人,何如?”
“以阿弥现在的身份,原来的宅子太过促狭,陛下,臣妾记着咱们在东郊还有一处宅子,不如……”
“应该的应该的,对了,宅子有了没地怎么行?朕在龙首原那一处皇庄,实在有些太大太浪费了,以朕之见,就拨一百顷给阿弥,如此才能配得上开国伯的身份。”
“有了宅子,下人也得给阿弥配上,对了,教司坊里不是有一批罪官之女……”
“准了,朕统统都准了!”
“陛下,开国伯只怕不足以酬功啊!”
“是朕糊涂了!若治疫之法,果然有效,朕封他为开国县公!”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把苏大为当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一般哄着。
含元殿里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惊掉一地下巴。
天皇天后这是……
在讨好苏大为吗?
“陛下,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我父当年随王玄策出使天竺,客死异乡,如今家中只剩老母,这些年臣为大唐东征西讨,被创数十处,家中老母担心臣,日日啼哭,险些哭瞎了眼。
臣现在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回家侍奉老母。”
这话出来,文官们顿时心有戚戚。
大唐重孝道,这番话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有些文臣忍不住心中想:虽然这苏大为是武夫出身,未入过弘文馆进学,出身也寒碜了些,不过有这份孝心也算难能可贵。
而且听说苏大为身上被创数十处,这也算是大唐的忠贞之士啊。
怎可为了心中成见,而打压忠贞之士!
这与儒门教义可是违背了。
这样一想,原本有些敌视苏大为的一众文官,有些不由稍减了一些对他的恶感。
甚至有些人心中想着,待此事了,是否要上门拜访一下开国伯,可与之结交。
武臣中,许多人顿时就不好了。
小苏总管,你这张嘴,可以把死的说成活的啊!
我们跟你一起出去打仗的,还不清楚吗。
别说被创数十处,您身上连道疤都没有,清洁溜溜得令人羡慕。
军中武将,从下至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但只有苏大为是个异类。
虽然身先士卒,南征北讨,但苏大为本身就是异人中的强者,这十几年征战下来,能在战阵中伤他的人似乎还没出生过。
这一点,军中知道的人不多。
只知苏小总管,气运之隆,世所罕见。
往往带着大家冲阵,千军万马中亲临矢石。
那些从敌阵中射来的箭雨,都像是长了眼睛般避开他。
莫说伤一下苏大为,就连他身下骑的那匹黑色怪马,名龙子者,箭也是绕着走。
可把大唐一帮府兵将士们给羡慕坏了。
而且人人都知道,只要跟着苏小总管,这种气运还能庇佑跟着他身边的人。
过去跟着主将冲杀,死伤最惨的往往是亲兵。
唯独跟着苏大为,身边的亲兵都像是有神灵庇佑,极少折损。
这也是跟着苏大为那些陇右老兵,将苏大为视之为神明的原因之一。
“陛下,臣有本奏!”
就在含元殿上文武百官对苏大为心有戚戚时,一人突然从文臣中站了出来:“臣弹劾开国伯,昨夜宫中生乱,据说其中有一支陇右老兵,为首者是苏大为在军中旧部!”
此言一出,宛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巨石。
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竟有此事!!”
“若真是如此,这苏大为……不可用了。”
“府兵作乱,身为主将,当负连带责任!此十恶不赦之谋逆罪!”
“陛下!”
百官中除了少部份人,大部份只知昨夜宫中似乎出了骚乱。
但李治下了封口令,听到一点风声的,也只敢说宫中走水,而不敢说出实情。
这下被人捅出来,含元殿上一片大哗。
众人向着出列弹劾的人看去,只见此人为中书省门下侍郎,郑待诏。
识得他的人,知道此人乃右相下属。
一双双眼睛,从郑待诏转到右相身上。
却见右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一幕,令所有人都迷惑了。
此人现在站出来弹劾苏大为,是否是右相授意?
昨夜宫中当真出了那么大的乱子?
若真是陇右兵作乱,那苏大为莫说做兵部尚书,只怕身上的爵位,都要被夺了。
能否保住性命,都是未知之数。
自古部下作乱,主官岂能洗脱嫌疑?
这事,小不了!
“大胆!”
李治的一声怒骂,令含元殿瞬间死寂。
天子怒了!
无形的杀机,从李治身上涌出。
气温一下子降低。
不少朝臣感受到那股彻骨的寒意,不由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甚至有人牙关不受控制的“喀喀”作响。
恐惧感,从心头涌起。